[按语]本文作者一家,海剑校友。曾为海剑的“互捧够友”之一。嫁人后,与海剑“老死不相往来”。本文写于1998年7月——此处所写的是1995年4月-1996年8月间的海剑,此时他在首都师范大学管理系读完研究生,后到一政法机关工作。
一家/文
第一次见到海剑还是在大学的集体宿舍。
一个盛夏的午后,因了偶然又偶然的缘由,在朋友的邀约下,我推开了研究生楼最北头的那扇屋门。
“海剑”之于我是极其陌生的,只知道他是系里最优秀的学生,是朋友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师兄,是长于笔耕的文学爱好者。而在那个午后,以至后来日渐繁密的交往中,那个不苟一言的小知识分子彻底消逝了。
凌乱的宿舍里,同屋的一个说,他跟几个老乡吃饭去了。朋友抬腕看看表:距约定的时间,还有七分钟。很快,一个衣着朴素,带着大框边眼镜的男士汗浸浸的冲了进来,口中急急的解释:“对不起。对不起。陪老乡喝了点,险些误了……”
我下意识的站起身,却听他说:“快坐!快坐!你就是小高常常提起的那个中文系的朋友吧!别客气。”说着,他绞了条湿毛巾,三下五除二地抹了把脸。
整整一个下午,海剑抱着一缸子深茶,眉飞色舞地大侃了一通校园文化、价值取向、道德体系……。直听得太阳西照了,他才如梦方醒地大吓了一声:“走!吃饭去!”我们还没转过味来,就已木木磕磕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老板与他很熟,问好、递烟的功夫,酒菜已摆了一桌。几杯啤酒下肚,海剑又拉开了活匣子:
你们北京人张口闭口“哥们儿”,喝起酒来远没我们这些农民痛快。在老家一年一度的同学会上,大家都是一醉方休。尤其是这样的暑天,院子里搭上大桌,放上几张条凳,兄弟们都只穿了短裤,互相敬酒。不瞒你们说,我们从上午开始,边喝边聊:一个个倒下去,我总是最后的幸存者。……
海剑的酒量确实大,那次,他一个人就干掉了三瓶多。而小高只喝了不足两瓶就面挂红灯、开始“话密”,被海剑剥夺了继续享用的权利。他说,真正的朋友重在“交心”,小高这份诚意他心领了。
以后的几个月里,我们很少见面。偶尔听朋友谈起,知道他正在检察院搞法宣,便一阵狂呼地要再聚聚。他在话筒那边痛快地答应了。
周末,我兴致勃勃的摸到了那间低矮潮湿的平房。他正在写一份《工作简报》,见我,只说了句“稍等”,便又俯下身去。
房间内仅一床一桌二椅,床头的地上放着五个大纸箱,除一个用黑色塑料袋衬了装衣物,其余皆是书籍资料。此外,屋内最惹眼的便是沿墙的几溜酒瓶。
随手拿起桌面的一篇手稿,上书《酒缘》。草草看去,不禁忍俊不止:年幼时把箸头的滴酒嘬得咂咂有声;少年时偷食掉父亲收藏的半瓶“沛公”,直听到“唉,想不到这酒‘飞’得这么快”,才如临大赦;上大学跟来自四湖五海的舍友们品评天下佳酿;读研后每每与父对酌,竟也落下“烟酒生”的戏称;……
把玩之时,海剑已收拾停当。我忙问:“这酒,当真是离不了了?”
“哪儿有男人不喝酒的道理!?且不说官场上的敬烟敬酒,这朋友们有兴一聚,难道像小女孩似的去吃‘麦当劳’?‘酒逢知己千杯少’,不仅要喝,还要尽兴。推三阻四的,便少了味道。”
“有道理。今晚,咱们好好聊聊!”
我已经记不清那夜喝了多少。印象里,我开始还煞有介事地与他对饮。不久便只有他自斟自饮自叙了。他时而感叹时世,时而借古抒怀;说到忿处禁不住拍案骂娘;想起远在异地的家人,也不免黯然神伤。
酒后真言尽尽。天际发白,我们才相继睡去。
一觉醒来,海剑已煮好了方便面。他忙不迭地说:“凑合吃,下午我还要去拜访一位北大的导师”,并绝口不提前夜之事。
报刊上的“海剑”渐渐多起来,替他高兴,也挑剔文间细枝末节的毛病,电话挂过去,常常是批评多于肯定。他也不生气,一再鼓励我直言相谏。也有爱好读书的朋友拿来他的文章啧啧称赞,而我只是笑笑。
知道海剑是谁?
一个俗人,一个真人,一个酒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