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吻了她的唇,用手抚平她的乱发”
——拜伦《唐璜》
有些女人自视不俗,当然也有可以骄傲的实力可供她们炫耀,就像一只明丽的孔雀,如果没有他人的围观与夸赞,也失去了开屏的价值。但毕竟人类不是动物,仅凭借激素的刺激产生周期性的求偶行为,这个群体永远以追逐心灵与身体的统一为最高原则,虽然这个过程经常产生偏差,因而种种悲剧衍生,但是自身却感觉不到一丝痛苦,执迷不悟的大有人在。
方茗紫第一次感到成就感,这跟她取得事业上的成功迥然不同,在那间她待了五年的公司里,首次觉得每位同事都是可亲可敬的,表格上的每个数字和标点都光辉灿烂,连脚底也轻飘飘的,她觉得不虚此生。
“你怎么啦,脸庞红红的,最近似乎有喜事啊?”柳晶是她为数不多的好友中最贴心的一位,就职于某会计事务所,经常换男朋友,但是从来没想过结婚。
她带着亢奋将近来所发生的一切巨细无遗的告诉了这位敏感的朋友,谁知柳晶反应很冷淡:“俗套的第三者故事,现在已经不流行了。”
“那现在流行什么?”方茗紫睁大了眼睛。
“这个嘛……”柳晶咬了一口香瓜,望着阳台上一株兰花,晃悠悠的说,“流行什么并不重要,你的心态并不值得欢呼,太无趣了。”
方茗紫撇了撇嘴:“你不是我,觉察不到茅塞顿开的畅通感。”
然后又不厌其烦的谈起从那天开始自己是如何与莫羽的关系有了慢慢的发展,说起每一次约会的细节,他深沉的笑容和不慌不忙的举止,甚至一些不经意的,在她看起来很曼妙的行为——这全部是一位风华正好又有着适度历练的男人所应该具有的品质,她沉迷于他额角偶尔挤出来的横纹,和下巴青色的胡茬,她简直不能想象:与一个没有世故的男人交往将是多么苦恼的事情。
在平日的公众场合里,莫羽仍旧气定神闲,举首投足愈加注意:他也明白自己在玩暧昧的捉迷藏,但是处于可以把控的范围,因为他看得出,方茗紫在精神上多么依赖他,远远胜过他对她的期盼。
方茗紫没有想过未来,为什么要有未来呢?永恒既现在,未来则是虚空的。
怀着一种自我陶醉,每一个风凉之夜她都在咂摸这种滋味,直到月上柳梢头,枫叶覆白露,梨花落满袖,仍是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2006年2月14日,情人节。
方茗紫如今真正明白了这一天的意义,虽然在传统观念看来,这个西方的舶来品是多么的有伤风化,单这个节日的命名就有种天生的罪恶,但是在像她一样的女人看来,浪漫的情感是短暂人生中不可缺少的,无论它有多罪恶。
她忐忑不安的心思完全暴露在莫羽的眼光下,像情窦初开又茫然无措的少女,当她穿着藕荷色的细呢长裙,轻盈地推开门进来之时,他一时间恍惚了起来,月白色的上衣使她更加纤细,更何况晶莹的嘴唇流泛出妩媚万千,藏不住一连串的联翩怀想。
莫羽低头装做在写字,待到她靠近身边,便扯下一张小纸条,草草的写上:“今晚20:00,老地方见。”
她看过后,荡漾着笑了,随后他扯过纸条,撕得粉碎,从容的扔进纸篓中,尔后眯着眼睛神气的一笑。
而她觉得这样的他酷极了:行事滴水不露,步步不差,像个老到的猎手。
可畏又爱恋,触动着方茗紫的每一根神经,她非常明白那是无底洞,却不想爬出来。
“LISA”昏暗的光线和暗红色的丝绒长椅是莫羽不喜欢的,若非找不到另外一处合适的地点,若非口味单调,若非方茗紫,他是绝对不会来的。
不愧是情人们的狂欢之日,餐厅里人头济济,香气扑鼻,恋人之间的低语汇聚成嗡嗡的声响,大簇怒放的保加利亚红玫瑰和荷兰郁金香装饰着贴金的门框和楼梯扶手,他俩朝已订好的座位信步走去。
一位服务生恭敬的走过来,递过菜单,并介绍新出的情人套餐。
方茗紫颌首瞧着莫羽,等着他拿主意。
他浏览了一下,并没有点推荐的套餐,仍旧是单点了一份“碳烧意大利面”和一份“海鲜意大利面”,与平日不同的是另外添了份奶油蔬菜汤和烤牛肉。
餐厅中心辟出一块圆形凸出的小舞台,上面有位小提琴手在缓慢顿挫的拉着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在婉约缠绵的曲调之中,方茗紫透过座位上方幽幽的壁灯光线,凝神浅笑。莫羽此时微斜着肩膀,仔细琢磨着情人脖子下那方肩胛骨延伸入绣金领边中滑腻的肌肤,两胁之间匍匐盘绕如绿萝花藤的发丝,以及随意交叉摆放在膝头温润如珠的笋手,“艺术品也概莫如此吧?”他从葡萄酒摇曳的深红中看到自己玩味的脸。
方茗紫闭目倾听,曲子却嘎然而止,她拍了拍手,侧脸将赞赏的目光投放给提琴手,舞台上方的灯亮起来,接下来是钢琴独奏。
莫羽将盘中的烤牛肉用刀切下一小块,稳稳的放入自己碟子里,倒上点胡椒粉,正欲入嘴。
这时,一阵“嗡嗡”的手机震动声不合适宜的划破稠密的氛围,而他的肩膀猛的一抖,顿时眼珠黯然无光,惊慌得像被偷袭的狸鼠。
她漂浮的心剧烈的下坠,一阵从未有过的抗拒感涌上心头。
他做贼心虚的表情让她强烈质疑自己的地位,哪怕是乌有的光荣,但她骨子里都在乎。
将手边的热毛巾恶狠狠的撕着,怨恨的盯着莫羽模糊的背影,感到大块的阴影和隐隐绰绰的亮点在穿梭游移,她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他带着一种恭顺的的表情面对她,却冷冷的抛下一句话:“米涵今天从日本回来,真意外,我不得不回去,对不起。”
方茗紫强忍住失望,无力的陷入椅背中,像只被刺戳了软体的贝壳。食物的热气与香味依然蒸腾,心却掉入冰窖。
米涵是他的妻,除了突如其来的讶异,她几乎束手无策。
他凑过来的嘴唇不无伤感,但是她觉得自己连弃妇还不如,连自怨自艾的勇气都没有,若是号啕大哭指天骂地又与一向保持的文雅坚忍形象不符,惟恐莫羽看轻了,疏远了,淡忘了。
钢琴在暗淡的蓝光中按下最后一个音符,四周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真是没有情人的情人节啊!”她想起那首哀怨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