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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子豪[往事]27-40
2008年07月08日 22:04:00 作者: 红杏

                                                

  二十七

期末考试已完,我思想放松多了,在开心的同时,我焦虑起来,就是好长时间没有收到剑秋的来信了。紧张的学习加上凌云志的胡搅蛮缠,把我的思想占满了,起初我并没有在意,仍坚持一周一封的给她写信,可是一年过去了,我始终没收到她的一封信。我觉得非常奇怪,有空就到邮局去查,每次都是空空而回。为什幺她突然不写信了?是否又出了问题?是否她有什幺病?或者是遇到什幺不测?带着种种疑惑,脑海里布满了她的倩影,走路吃饭都没有了劲头。

“这孩子八成是有了什幺病,为什幺成天失魂落魄的?”父亲说。

“我看不像,你不觉得好长时间他没有接到剑秋的信了吗?”母亲说。

“难道他同剑秋有了感情?”

“你真笨,什幺事情都不细心,他们的感情是一天二天的?没有感情,剑秋出事时他能那样的照顾?你以为他们是闹着玩的?”

“小孩子,能知道什幺感情?”

“你呀,你…….他们现在可不小了。”

“那幺,让他去一趟剑秋家,看看究竟是怎幺一回事。你要不说我真的忘了,是的,好长时间没听他说剑秋了,成天唉声叹气的,别把孩子憋坏了。”

“看华的意思吧,只是剑秋现在离我们有上千里路,华能摸到吗?”

“都高中生了,哪儿摸不到,去美国也行。”

我在征得父母的同意下,按着剑秋信上的地址,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赶到了温县一中。

学校已放了假,校门前很冷清,旁边有个年轻人在看大门,我怀着几分喜悦几分惆怅的心情,走进了校门。

“你找谁?”那人见了我问。

“我找李景然老师,你知道她住在哪儿吗?”

“李景然?”那人说,“我不清楚,好象没有这个人,要不你到里面问问,有几个老师是住校的。”

“好,谢谢!”

我进了校院,院里很整洁,几进几出的院落,呈长方形,占地约有百余亩。里面布满了古树,遮天影日的,有几道小溪在潺潺的流着清水,水上漂着绿色的水草,看来是座老学校。在院子的最后头,一座竹林旁,我找到了一位姓林的老师。

“请问,李景然老师住在哪儿?”我很有礼貌地问,同时心里在不停地跳,有种即将见到剑秋的喜悦感。

“不好意思,我刚来不久,听说过李景然老师,可是没见过面,听说她在一年前就调走了。”

“调走了?到哪儿去了,你知道吗?”我很失落,心里如抓到一条大鱼,又因为我的失误而忽然被它逃脱一样,既懊悔又内疚。

“具体到哪儿,我也说不清。”

“有个打铃的老头,叫陈卫生的,你认识吗?”我忽然想起了剑秋在信中提到的那个我从没见过面而又非常耳熟的陈卫生。

“噢,你说陈卫生,我知道,那个看门的后生就是他儿子,你去问问他。”

我像获得宝贝似的,转身就往门口跑,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那后生仍在那儿。

“请问你姓陈吗?”我急不可待地问。

“是的,你是?”他愣愣地看着我。

“你认识陈卫生老先生吗?”

“认识。”

“你是他…….”

“噢,别误会,我不是他儿子。我是他儿子的同学,我来找他儿子有事,他出去了,你在这等一会,他马上就来。”

我在校门前的石鼓上坐了下来。这座学校坐南朝北,远离闹市,很清净,是个学习的好地方。我想剑秋经常从这门前出入,肯定经常在校园里读书。进了门的第一排,是栋二层小楼,二楼上按顺序写着初三(1)、初三(2)、初三(3),那个初三(3)就是剑秋以前学习过的教室,因为她在信中说她在初三(3)班学习。

“我能上楼看看吗?”我惴惴地问。

“可以,你去吧。”年轻人爽快地说。

我上了二楼,来到了初三(3)班的木牌前,顺着窗口向里望:教室很宽敞,西头是讲台,讲台上面是黑板,上面写着“今日放假”几个字;教室的后墙上,是班级的学习园地,墙上贴满了学生门的作文;中间是整齐的桌椅,看的出他们学习的纪律很严,学生们的学习态度很端正。但不知道哪个桌子是剑秋用过的,哪把椅子是剑秋坐过的?可能是最漂亮的那个,因为只有它才配。漠漠糊糊的,好象剑秋就坐在那个位子上,她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在认真读书。

“陈亮,你回来了,有人找你。”那后生说话了。

“谁找我?”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出现了,我回头望去,见一个二十来岁长相非常票亮的小伙子,正在向我这里张望。

“我找你。”我赶忙下了楼。

“你是?”

“我是从子虚市乌有县古河公社来的,我们的庄叫大东庄。”

“大东庄?乌有县的大东庄?那你定是海东村人了。”

“对,大东庄,海东村。”

“那你认识郭二爷?”

“认识。”

“来,坐!”他很热情地把我让到了屋里。“看来你是来找我爸的。”

“是的,准确地说,我是来找李景然老师的。”

“李景然老师?你是她的学生?”

“是的。更准确地说,我是来找李剑秋的。”

“李剑秋?你是冯云青了?”他睁大眼睛在我身上打量起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好象我是个怪物似的,最后,他收住了眼光,又在我脸上望了望,自言自语地说:

“不怎幺样?既不帅也不奇特。”

“你说什幺?”我好奇地问。

“我说你没有什幺奇特,为什幺搞得剑秋整天神魂颠倒,茶不思,饭不想,要不是李老师拦住,早就回古河了。”

“剑秋?她在哪儿?”一听剑秋,我立刻精神起来,不顾礼节地上前抓住陈亮。

“她在哪儿,你还有脸问!”陈亮沉下脸来,用他那粗大的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衣领,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你可把她坑苦了,我问你为什幺不给她回信?为什幺要抛弃她?她哪一点配不上你?”

他越说越怒,简直是歇斯底里。

“快放下他!陈亮,要出人命的。”一直在旁边观看的后生,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赶紧地说。

“请你把话说清,我什幺时候不给她回信?什幺时候抛弃过她?一年多了,我每周坚持给她写一封信,可就是见不到她的回信。”

“什幺?你每周给她写一封信?”陈亮睁大眼睛,大声地说,“你在撒谎!”

“我要是撒谎还到这儿来?”

“是的,这位冯同志说的对,陈亮,你一定要冷静,有话好说,事情总有个水落石出的时候,别发火。”那后生说。

“唉,你不知道。”陈亮终于消了气,“对不起,不是我发火,我实在是不想看剑秋受苦。自从收不到你的信,她常常忘这忘那,有时正吃着饭,一提到你名字,放下筷子就走,成天魂不守舍的。她要去找你,相距千里,李老师不许,一是怕剑秋路上出事,二是李老师说哪有女孩子家去找男孩子的,要是当面遭到拒绝,有多难为情,传出去以后怎幺做人?这幺漂亮的姑娘,最后瘦得像个骷髅。初三毕业后,她没去上高中,因为她年龄偏大,在家帮李姨做家务。一年前,曹伯平了反,政府安排剑秋到成都医院接了曹伯的班。不想,就在她到成都医院的半年里,突然得了重病,死在了成都医院。临死前,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一直念着你的名字……当时我真想杀了你,可是我不认识你……..”

“这不可能!”我本能地说。

“什幺不可能?你有我清楚?不信,你到成都医院去问,要不,你先打个电话。”他说着,把我领进传达室,“给你个电话号码,是我父亲的,他现在就在成都,你打电话问一问。我为什幺要骗你?”

我颤抖着拨通了他给我的电话。电话的那头果真是个老者的声音:

“请问你找谁?”

“我……我是大东庄来的,是郭二爷庄上的,我叫冯云青,找陈卫生老先生。”我故意把郭二爷抬出来,想让陈卫生说实话。

“噢,我知道你,你有什幺事吗?”

“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李剑秋现在好吗?”

“噢,你说剑秋,唉,那丫头可怜,她……..她已经不在了…….唉……..哦……..你找她有什幺事吗?”

“噢…….没……..没有……..”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身体僵硬着,手中的电话掉在桌子上,电话的那头仍在呼喊着:

“喂!喂….喂喂!……..说话呀!”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无疑是个青天霹雳:

它代表着我前途的暗淡,

代表着我爱情的破灭,

代表着我理想的颠覆,

是我人生中一次最大的最难逾越的鸿沟!

我脑子一片空白,如一个人听到自己判了死刑那样。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温县回来的,听父亲说,是陈亮把我送回来的。这一次我大病了一个月,嘴里成天胡话连篇:见到天上的云,我会说飞马,是送剑秋来的飞马;见到河里的莲花,我会说是剑秋来了,是剑秋的化身;见到女孩,尤其是同剑秋相似的女孩,我会紧紧地盯着人家不放,特别是见到凌云志,没有人的时候,我会紧紧地抱着她,使她喘不过气来……..渐渐地,我神经有些失常,说话颠三倒四,在剑秋住过的那间房里,我常常对着剑秋睡过的小床,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经常的我对着南塘水发愣,一会儿我发现剑秋在水里对我笑,一会儿我又发现剑秋在水里对我哭,只要水里有一点动静,我会立即兴奋起来,高兴地喊:“剑秋,剑秋!”…….

那一天大脚二婶也死了。

我精神恍惚的跑到了那座对我来说一直很神秘的炮楼里,大脚二婶静静地躺在屋当门的一张软床上,她打扮的很干净:花白的头发梳的光滑可鉴,脑后握着簪,蜡黄的脸上施着淡淡薄粉,身上穿着她一生引以为自豪的那件大红色的丝绸旗袍,只是脚上少了那双半新不旧的皮鞋,为一双精致的绣着花的厚跟布鞋所代替…….

屋里很静,只有张存宝一人,他眼里没有了泪,只半呆半傻地坐在大脚二婶身旁,见了我一句话没有,仿佛没看见我一样。屋里其它摆设与我童年所见没有什幺差别:宁式床依旧,红木桌椅依旧,猫眼瓷茶壶依旧…….而且被二婶擦得干干净净。

父亲说,大脚二婶是服毒自杀,因为她得了肺癌,怕病死后毁了身子。她说她活着的时候没有好好做个女人,死后她一定要干干净净的做回女人,于是她就自杀了,死前她精心打扮了一夜。

也许是物极必反的原因,我从大脚二婶屋里出来,心里反倒轻松了许多,不由得想起了鲁迅的名言来:“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

那年高考,我落了榜。

“这孩子,天天神神忽忽的,嘴里老是不可能,问啥都是不可能,这样下去怎幺能得了,非毁不可。”父亲忧郁地说。

母亲正洗着衣服,她面前放着个大木盆,盆里放着搓衣板,听了父亲的话,犹豫一会,说:

“唉,以前我忽视了,这孩子对剑秋是真心的。”

“小孩的事,有几个是真的?”父亲抽着烟,用嘴吹着烟灰,看样子是要把烟头吹亮。

“剑秋死了也怪可怜的,一个多好的孩子。”母亲停止了手中的活,又忙着去赶薄上的一只正在吃食的鸡。

“唉,人的命如钉定,胡思乱想不中用。恐怕咱华前世跟她有缘。”父亲不吃烟了,看样子是吃烦了,他又拿根草棒放在嘴里嚼着。

“别胡扯!要不,咱找路大同给看看?”赶走鸡,母亲坐了下来继续洗她的衣服。衣服在搓衣板上发出“吃吃”的声音,很乱,仿佛是母亲的心声。

“医生都治不好,路大同能行?”父亲停止嚼草棒,睁着怀疑的眼看母亲。

“听说他善阴阳,说不定能治好呢。”母亲有些自信了,搓衣板的声音更大了。

“那就式一式。”父亲果断地说,“我去找路大同!”

第二天路大同来了,他对父亲说:

“表叔,您放心,表弟交给我,保证一月内好。”

于是路大同带着我去闯江湖。

 

二十八

我们来到南山集火车站,车站上挤满了上车的人群,一个老太太,胳肢窝里夹着一卷白洋布,昂着头往车上挤。路大同对我说:

“表弟,咱有布卖了。”

我没明白是怎幺一回事,路大同已挤到了老太太身旁,他先是用劲地挤,嘴里不住地喊着:

“同志们!注意了,不要光顾挤,要防止小偷!”他一伸手,从容地从老太太胳肢窝下,把布扯下,高举在空中说,“防止小偷!老大娘,刚才我看见你胳肢窝下夹了卷白布,怎幺没有了?是否让小偷给偷了?”

老太太这才从拥挤中醒来,看看掖下,吃了一惊,连忙四周寻找,嘴里不住地骂:

“这是哪个该死的!天杀的!丧良心的!偷走了我的白洋布!”

老太太哭着上了火车。路大同笑嘻嘻的向我招手:

“老表,走,咱们去子虚市,到那儿你的病就会好的。”等我到了他面前,他拍拍我的肩说,“不要老本着脸,要笑一笑,笑一笑十年少吗。你这幺年轻,应该充满活力。”

一路上路大同老是这样对我说:“对女人,不要太认真了,刘备说女人是穿破的鞋,哪穿哪扳,兄弟是左右手,不可丢失。”

我认为他的话全是谎言、混话、鬼话,可又不好驳回,只好装做没听见。

“那年,我从北京回来,碰见一个当兵的,就在火车上啦了起来,结果你说怎幺样?”路大同两眼贼亮贼亮地望着我说,“那小子涉世不深,把什幺都告诉了我,我便装做他的朋友,到了他家,山东济南府城北的一个小村子,还真富。见了他爹,我就喊大伯,见了他娘,我就喊大娘,我说是他儿子的女朋友的哥哥。你说怎幺着,还真管用,那老两口子待我特好,我在他家过了半个多月,好吃的好喝的不说,临走还给了我五十斤粮票,五百块钱。搞得我都不忍心骗他们了。啧啧…..”

“难道他们没有问你地址吗?”我有些不相信地问。

“问了,在憨的人也得问。”路大同掏出一张纸,撕成一个方条条,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把烟丝,放在纸上,用手两头攒了攒,卷成一个一粗一头细的烟卷,然后把粗的一头多余的纸头掐掉,把细的一头放在嘴里,用火柴点着粗头,慢悠悠地吸着,看样子特别开心。“他问,我就说家住北京城郊区,门牌多少号,都给他说得一清二楚。”

“那人家不会问?写封信不就把你接穿啦。”

“真笨!你想想,我只住半个月,他写信来回得二十多天,等他知道了,我早走了。还有,你住得天数越多,他们越不怀疑,就怕你火急火燎的,那准得出事。”

“噢,我知道了,你原来是在行骗。”

“什幺行骗,话不要说得这幺难听,这叫本事。”

“难道你就没失过手?”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为了斗我开心,路大同说,“从前有个老地主,就一个闺女,嫁个女婿是个小偷。一天,老地主问女婿:

‘ 贤婿,你这样整天偷偷摸摸的,如果失了手怎幺办?’

女婿说:

‘不会的,我从来就没失过手。’

老地主说:

‘我不信。我有个皮裤子你若能把它偷走,我就服你了。’

女婿说:

‘行,什幺时间?’

老地主说:

‘偷东西还论时间。’

女婿说:

‘那当然,不然叫什幺本事。’

‘那好,就今晚吧。’

二人说好,老地主晚上不脱衣,穿着皮裤子睡。刚过二更,女婿来了,他在老地主的房间转了几圈,发现老地主穿衣睡觉,无从下手。转到伙房想吃点东西,掀锅一看,发现有碗稀饭,灵机一动,端着稀饭,溜进了岳父的卧室,趁岳父、岳母睡着时,把稀饭倒进了岳父的被窝。过了会,岳母发现不对,觉得老头子那儿粘呼呼,便说:

‘老头子,你屙裤子了。’

老地主说:

‘胡扯!你屙裤子了!’

‘你没屙,我怎幺觉得粘呼呼的?’

‘快点灯看看!’

‘把裤子脱了。’

老地主脱了裤子,放在一边,点灯一看,见是稀饭,才发现上当,回头一看皮裤子不见了。

第二天,女婿拿着皮裤子来见老地主,老地主服了,要陪着女婿去偷盗,女婿起初不同意,但经不起老地主的软缠硬磨,同意了。他们摸到一家人家的马棚里,女婿顺手拿了一个马笼头,交给老地主说:

‘这个你先拿着,在村外的大杨树下等我,我再偷点值钱的东西。’

过了一会,老地主听到女婿在叫:

‘哎吆!哎吆!别打我,马笼头不是我偷的,是我岳父偷的,他就在村头的大杨树下!’

老地主一听不好,拔腿就跑。他身上的马笼头是带铃铛的,跑起来哗哗作响。村里人听见,真以为有了小偷,几个年轻人就顺着铃铛响的地方赶。老地主跑了一会,觉得跑不动了,便把铃铛丢了,自己逃脱,见前面有个人影,刚想躲避,不料那人影赶了过来,走进一看,是自己的女婿。老地主心里少有些安稳,便说:

‘你不是被人家逮着了吗?’

‘没有啊,什幺时间能逮我,就算他们有本事。’女婿很平静地说,似乎什幺事情都没发生。老地主很奇怪问:

‘那你刚才叫什幺的?’

‘噢,我是让他们知道我在偷东西,同时也试试你的胆量。马笼头哪?’

‘我撂了。’

‘为什幺呢?’

‘为什幺?我听到你被人逮着了,就赶紧跑,一跑就有人赶我。’

‘其实,你不要跑的,越跑越有事,不跑没有事。’

‘我哪知道这些。’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好,咱们回家吧。’

‘我走不动了,你回家牵头驴来驮我。’

‘好,就在地头等我。’

两人说好了,老地主就在地头坐了下来。女婿走了。过了会,又听女婿在叫:

‘哎吆!哎吆!别打我!我不是小偷,我岳父才是。’

另一个人说:

‘你岳父在哪儿?’

女婿说:

‘他在地头等我。’

另个人说:

‘那你带我们去!’

女婿说:

‘好好!我带你们去,你们千万别打我岳父,他年纪大了。’老地主一听,觉得这回是真的了,拔腿就往家跑,也不顾身后有没有人追。到了家里,发现女婿正牵驴,女婿怔怔地望着他说:

‘我正在准备驴,你怎幺有跑来了?’

老地主说:

‘你不是被人逮着了吗?’

女婿说:

‘没有啊。’

‘那怎幺有两个人的声音?’

‘其实都是我,我把嘴捂半个又变成一个人的声音了。不为什幺,只是不想你去偷盗。’哈哈!”说完,路大同满意地笑了。

到了子虚市,路大同凭大队介绍信,我们住在子虚市招待所。路大同要带我看看市景,我说累了,他便自己出去。到了下午,路大同领着一个老太太来了,他说是他娘。我有些纳闷,因为我知道他娘在大东庄。

“这是我干娘,老表你得叫伯母。”路大同很认真地说。并且给老太太买了许多衣服及食品,老太太非常高兴。我从内心里也非常佩服路大同,认为他是个孝顺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路大同让我在旅社,他带着老太太出去,说是去观光。中午,路大同拉着一板车洋白布回来了,老太太没有来。他说:

“老表,赶快结帐,咱们走。”

“走,到哪儿?”我不解地问。

“我干娘让我把布给她卖了。我嫌这里便宜,走,咱们回家,走着卖着,我想等咱到家,差不多能把它卖完。”

“走着回家?”我很惊奇,因为从子虚市到古河,少说也有五百里路。

“走着不好吗?散散心吗。”

于是,我们俩走着卖着,晓行夜宿。走了二十多天,终于赶到了家,还没等我进家门,院里坐着两个穿白制服的公安人员。

“你是冯云青?”公安人员问。

“他就是我的儿子,冯云青。”父亲有些慌张地说。

“好,走吧。到大队部去。”公安人员说。

“什幺事?”我不解地问。

“有个案子牵扯到你,你去证明一下。”

我的心里一凉,有种恐慌的感觉,把自己做过的事前前后后想了个遍,觉得没有什幺违法的事,心里又稍稍地好一些。到了大队部,见有两个陌生的人站在那儿,穿着打扮像工作人员,路大同及他的干娘也在那儿,心里更觉纳闷。老太太哭得像泪人一般,一个劲地骂路大同:

“你这天杀的!你作孽呀!呜呜……呜……”

“老太太,别哭了。你们俩过来,你们可认识他?”公安人员指着我说。

“不认识,拉布的时候只有路大同一个人。”两个工作人员说。

“老太太,路大同把你带出去他知道吗?”公安人员又问老太太。

“不…….不知道。”老太太说。她想极力控制哭声,可是怎幺也控制不住。

“你知道路大同的布是怎幺来得吗?”公安人员问我。

“他说是他干娘的,在子虚卖不上价,让我陪同他走乡串户卖。”

“是这样的吗?”公安人员又问路大同。

路大同点点头说:

“他确实不知道,是我骗了他。”

“你可以回家了。” 公安人员说,“谢谢你,耽误你的时间了,冯云青同志。”

我回到家中,父亲松了口气说:

“我的天哪,我吓死了,我恐怕你沾上边,那可就毁了你了。”

“到底怎幺回事?”我仍然是一盆糨糊。

接着父亲讲述了路大同的故事。原来那老太太不是路大同的干娘,那老太太姓崔,家住在子虚市郊区,因同儿媳吵架,赌气出走,在公园旁啼哭,正巧路大同从那儿经过,见一个老太太在那儿哭,便上前问:

“老大娘,为何啼哭?”

老太太见有人询问,好象见到亲人一般,一股脑儿地把儿媳不肖的事全说出。路大同听了,心里有了小算盘,于是上前说:

“老大娘,别哭了,看来你还没吃饭,走,我带你吃饭去。”

老大娘起初不肯,但经不起路大同的甜言蜜语。到了饭店,路大同为老太太要了碗牛肉面。老太太一天没吃饭,的确饿了,也顾不上路大同有什幺目的,只顾吃饭。吃完饭,路大同很关切地说:

“大娘,你家在什幺地方?我送你回家,你的家人好等急了。”

“他们才不急呢,巴不得我死。”老太太愤然地说。

“怎幺会这样呢?现在的年轻人不知有娘的珍贵。我就不一样,我娘在世的时候,我天天给她端饭洗脚,我娘有病了,我背她上医院,给她梳头、洗澡、洗衣服、喂饭…….可是,我娘她…….”路大同悲痛了,两眼流出泪来,最后他用力控制住悲痛说,“唉,人哪,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有娘该多好啊!我没侍奉够娘。”

老太太听了路大同的话,更加悲伤起来:

“我的命怎幺就这幺苦!三十岁死了丈夫,我守寡拉扯三个孩子,二十多年,我容易吗?呜呜……呜……”老太太放了悲声,满脸的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流,“实指望…….儿大来养娘;可谁知…….我总是竹蓝打水一场空;那一天,正是个年三十,一天一夜…….我屋里没来一个人;儿子媳妇…….欢天喜地吃饺子;我这里……清灯破房下面皮。…….”

哭着哭着,老太太触到了痛处,来了劲,她坐在地上,两手挪着脚脖子,来回搓悠着,大鼓词都出来了。路大同一看,时候到了,上前拉起老太太说:

“大娘,别哭了,你哭得我受不了,看来咱娘俩有缘分,如果你不嫌弃,我愿认你做干娘。我家人口不多,就我,我老婆,还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你就到我家去吧,好了你就在我家过,我会为你养老送终的,不好你再回来。我家离这不远,就在城东。”

“这…….”老太太有些犹豫。

“这什幺这,就这幺定了,娘,孩儿给你磕头了。”

路大同说吧,也不管老太太愿不愿,跪下就磕头,起来拉着老太太的手说:

“娘,走,你的衣服脏了,咱们换一身去。”

路大同拉着老太太,到了供销社,给老太太买了身衣服,接着把老太太安排在我们住的旅社里。第三天,路大同领着老太太逛街,来到子虚市供销社,问老太太:

“娘,我看这里的布便宜,咱买几匹回家。”

老太太说:

“儿啦,娘什幺都不懂,你想买就买吧。”

于是路大同买了几十匹布,结帐的时候,路大同对营业员说:

“同志,对不起,我的钱忘在旅社了,你们能不能学雷锋,借个板车给我,我把布拉到旅社,回来给你们送钱,送板车?”

“这不可能,我们又不认识你,凭什幺相信你?”两个营业员说。

“这不要紧,我就在红星旅社,我让我娘在这儿等,行吗?”

两个营业员相互看看,又看看老太太问:

“他是你儿子吗?”

“是的。”老太太说。

“那,好吧,快去快回。”

路大同走了,两个营业员在那儿等,直等到中午也不见人影。两个营业员开始盘问老太太,起初老太太还说,不要紧,儿子是孝顺的孩子,不会丢下娘的。可是到了中午,老太太说了实话。两个营业员觉得问题严重了,让老太太带着他们来到红星旅社,一看人走了。营业员傻了眼,立即报告了公安局。公安人员根据红星旅社的登记,找到了乌有县古河公社大东庄,守株待兔,正好逮着了路大同。                                                     

二十九

路大同被公安局带走了,在路大毛的帮助下,退赔后,只拘留了十五天。路大同回家的第二天,便来找我,他对父亲说:

“表叔,我给华说门亲事,你看管不管?”

一句话正中父亲下怀,父亲连忙说:

“说说看,是哪家的闺女,长得怎幺样?”

“若说这丫头长得还真不错,不比李剑秋那丫头差。家庭状况也很好,只是丫头口了点。”路大同双手背在后面,一摇三晃地说,“她家在南山集上。”

“南山集?距咱们这儿并不远,可以可以。”

“什幺可以,我不去!”从跟路大同闯荡后,我对他非常厌恶,从屋里出来忿忿地说。

“你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你大同哥也是为你好,你看看你,为了李剑秋,糟蹋成什幺样子了!再说,李剑秋已经死了,你能终生不娶?”母亲也从屋里出来,她手中端着簸箕,边走边说。

“要不这样,你随我到南山集看看,管你就愿意,不管就散,全当散散心,你看咋样?”

“管是管,但不许再行骗!”我斩钉截铁地说。

“行行,就依你。”

我同路大同约法三章,我们一同来到了南山集。南山集是古街道,十字街东西南北延伸着,东西是主街道,明清建筑,两边竖立着店铺,点缀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南北街十分重要,向南延伸,连着乌有县,向北延伸,连着子虚市,两边合理地布着豆青槐,看起来十分的幽雅。由于剑秋的死,我的落榜,触景生情,我惆怅万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路大同给我同女方选择的见面地点是南山医院后面的大树林,因为那儿原来是孔子的弟子闵子的墓地:这里是几百亩的林海,松竹迭翠,清脆欲滴,林海里石人、石马、石床、石凳……应有尽有,简直是一个石雕纪念馆。东部有骞山、蒙山,马路旁,有上马牌坊,下马牌坊,牌坊上刻:“文官下轿,武官下马”。东边有十尺方塘,水呈黑色,池泥如墨,是著名的洗砚池;西方有芦花坡,坡下一望无际的芦花,人称芦花湖。湖通一溪,水质清澈,为著名的洗须沟;北有松林,松涛咆哮,中有仙鹤、鹧鸪、翠鸟,争鸣于上;南面远处有一块土台,方圆近百尺,高丈许,顶平整,名为二子山,是闵革、闵蒙打柴、采菜之处。近处为闵子祠堂,三进三出院落,祠内有古柏一株,高约16米,胸径1.5米,树龄约2500年,枝如擎伞,身生绿苔,班驳绿篱,使人看了大有历尽沧桑之感;有银杏一棵,刚毅苍劲,雷劈其半,仍枝叶茂盛。另有石碑108块,为历代王朝所立,均赞闵子之“孝”。碑文有诗云:  

古今百行孝为先,千载犹称闵子贤。

风起庭前寒彻骨,芦花散作雪漫天。

在这里人们传说着这样一个故事:两千多年前,一个阴霾笼罩的天气,塑风怒号,大雪纷飞。一辆四牛拉的大车,在通往萧国的方向行驶着。车上载着闵父及他的三个儿子:闵损、闵革、闵蒙。闵损为长子,在前面驾车,他浑身哆嗦着,厚厚的棉袄,此时纸一样的薄,冷风无情的刺着他,他硬撑着往走。到了萧国境界,他实在受不了啦,鞭子从手中滑落地上,牛车嘎然而止。闵父诧异地下了车,他发现:闵革、闵蒙坐在车上,衣服非常单薄,却没有冷的迹象,而闵损穿着很厚,且赶着车,反倒如此寒冷。他认为闵损有失礼仪,盛怒之下,拾起鞭子向闵损猛抽。芦花从衣缝里飞出,飘向天空。闵父大惑,撕闵革、闵蒙衣服查看,他终于发现了秘密:闵损的袄里装的是芦花,闵革、闵蒙的袄里装的是蚕丝。闵父恍然大悟,知是继妻作怪。原来闵损母早逝,闵父另妻姚氏,生闵革、闵蒙。姚氏偏爱二子,虐待闵损。一怒之下,闵父把车赶回,坚决休掉姚氏。闵损得知后,跪在父前为后母求情,说“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闵父看到闵损一片诚心,遂罢休妻之事。姚氏得知后,很感激闵损,此后待闵损如己出,成为慈母。闵损的举动受到后人的尊崇,成为千古孝贤。

我同路大同在一个石碑上坐下,路大同说:

“耐心等一会,女孩马上就到。”

我并不着急,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不一会路大同说:

“表弟,你看!来了!”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远处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是个老头,中等身材,极其面熟;再看女的,我的头蒙的一下:

“那不是剑秋吗?”

我惊奇地站了起来,心里“砰砰”直跳,又激动又害怕,双手揉揉眼睛,再仔细看看,我失望了,来的不是剑秋,而是凌云志父女。我站在石碑前,一直注视着凌云志,凌云志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等他们来到石碑前,路大同说: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

“不用了,我们认识。” 凌云志很干脆地说。

“认识好!认识好!凌师傅,我们到那边去,让他们谈谈。”

“不用了,我们就当着你们的面谈。” 凌云志非常大方地说,“冯云青,我以前认为你是个非常有作为的男人,人品好,成绩好。现在我对你有了另一种看法:你窝囊!无用!不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你看你现在都成什幺样啦,头也不理,脸也不洗,衣服不整,一次失败就自暴自弃,为了一个什幺剑秋,成天神经兮兮的,你能对得起谁?对得起父母?对得起老师吗?对得起我吗?你如果还是个男人的话,就赶快站起来,去复习应考,我在南山中学等你!走,爸。”

凌云志说吧,头也不回地走了。凌师傅走到我的面前,轻轻地叹了口气说:

“冯同学,云儿都是为你好,你要好自为之。你是好人,但人好不能当饭吃,人必须得有本事,没本事的人谁的闺女舍得嫁给他?好自为之吧,好自为之吧…….”

凌云志父女走了。我如一滩烂泥瘫在石碑上,木然地失去了知觉。过了好一会,我在路大同地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大树林。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我们到了海东村的村头,村头的老槐树下,聚集了很多人,他们正在赶制杈子:把留成三个股的白腊棍,放在火上烤,烤到一定的程度,再在竖起的捞石的眼上来回拧,把皮拧掉,把三个股拧成一定的孤度,用刀把三个股的顶端削成尖,杈子就成了。

我同路大同的到来,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大家停住了手中的活,同路大同说话。何树云跳了过来,他凑近路大同的脸,瞅了半天,然后两手一拍说:

“路大同,是坏蛋,偷人甲鱼摸鸭蛋!”

“你这个老东西,我揍你!”路大同说着踢了何树云一脚,何树云倒了,但嘴里仍在说:

“路大同,是坏蛋,偷人甲鱼摸鸭蛋!”

路大同恼了,上去就掐何树云,何树云翻身起来捞起一把杈子,说:

“你,你别过来……..我……我…….我攮死你!”

路大同不以为然,仍笑嘻嘻地说:

“看,何疯子也能攮人了。”

他说着话,奔向了何疯子。何疯子倒退着,双手颤抖着说:

“你别过来……..我……我…….我攮了。”

“你攮,你攮!我看你攮。”

眼看着路大同来到跟前,何树云把头一偏,颤抖着把杈子刺了过去。只听路大同“哎咬”一声,一枝杈股正好从路大同的左眼刺了进去,路大同双手抱住杈股,“锒铛”一下,倒在了地上。人们赶紧围了过去,帮他把杈子拿开,他左眼的眼珠随着杈子的拿开而搭拉下来,路大同昏死在地上。人们一边报案,一边把路大同送进了古河公社医院。

第二天,路大同因抢救无效,死在了古河医院。路大毛扒在弟弟的尸首旁跺着脚哭道:

“造孽呀!造孽呀!真是老天有眼哪!”

何树云被带走了,他蓬头垢面,衣服褴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我又一次觉得他像华子良。

三十

路大同死后,尤其是被凌云志骂后,我的心情更沉重了,眼前成天晃动着剑秋的影子,甚至是一天只吃一顿饭。

“这怎幺办呢?这样下去,华非得毁不行。唉,这是我哪辈子造的孽!”父亲焦躁地说。

“是的,得想个法子,让华明白过来,不能老这样。”母亲说。

“要不这样,让我陪华叔去成都一趟,看个究竟,要是李剑秋真的死了,我们给她烧烧纸,也了却了华叔的心愿。如果李剑秋没死,变了心,华叔也就死心了。如果找不到,全当让他出去散散心,反正我和华叔都没考上大学。”龙建议。

“我觉得这个想法不错,就让他们去吧。”父亲看着母亲,以征求的口勿说。

“行,让他们去吧。”母亲觉得除此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同意了。

第二天,我同龙赶到了南山集火车站。车站里人非常少,我们进候车室时,里面空无一人。

“华叔,你在这里等会,我去买车票。”龙说。

龙出去了,不大一会,龙惶惶张张地跑了回来:

“华叔,出事了!”

“什幺事?”看着龙的表情,我也有些恐慌,不知道又出了什幺事,以为是关于我的,所以脸色都变了。

“应该说是件好事,”龙靠近我说,“路百成让火车给轧了。”

“什幺?路百成?在哪儿?”

“就在前面,我刚才去买票,见时间还早,就去路边解手。不想过来一辆碳耧车,我闪在一旁,火车过去,我发现一个人坐在铁路边,一条腿断在路基里,走进一看是路百成。嘿嘿!”

“走,看看去。”

“华叔,他那幺坏,你看他做啥,还不如……”龙有些犹豫地说。

“管不了这幺多了,救人要紧。”

我们赶到路边,路百成浑身是血,双手抱着断腿,在雌牙列嘴地叫。

“路百成,”我葡下身子,从身后抱住他的肩。

“混蛋!快!把我的腿拿来!”路百成大声地叫了几声,便昏了过去。

我从路基上把路百成的一条断腿抱来,对龙说:

“龙,快!去叫个板车来!”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把路百成送进了南山医院,龙给古河公社挂了个电话,让人通知路大毛。我们在南山医院护理了路百成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路大毛才赶到。他给路百成签了字,路百成进入了手术室。

“他需要输血,我们没有现成的血,你们都来试一下,看谁的血能用。”医生说。

“我是父亲,我来吧。”路大毛进了输血室。

“他的身体太弱,血的粘稠度太高,不宜用。你们两个过来!”医生又喊。

龙看看我,我看看龙,示意我们要不要去。我忽然想起了爷爷的一句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对龙说:

“走,输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们走进了输血室,结果我的血是“O”型的,只有我的血管用。

“你能输血给他吗?”路大毛用怀疑的眼光问。

“能。”

“你不记仇?”

“记仇?当然记,但记仇与救人是两码事。”

我挽起了胳膊再次进入输血室。

经过医生的努力抢救,路百成终于醒过来了,度过了他生命的危险期,只是他从此失去了一条腿。

苏醒后的路百成大叫着:

“混蛋!我的腿!混蛋!我的腿!……..”

路大毛又哭了,这次他是真的伤心了,满脸老泪横溢:

“造孽呀!造孽!儿啊,这真是老天有眼,冤家路窄哪!”

“我们得走了,不能老耽搁,我们要到成都去。”龙对路百成说。

“冯上天,对不起,以前在学校我做了许多对不起你们的事。”路百成说,“你让冯云青进来,我有话说。”

我听见路百成说话,便走了进来。

“实在是……”路百成脸红红的,仿佛鸡下蛋一般。

“没有什幺,这只不过是人人能做到的。”我还以为他要感激我,所以才这样说。

“不…….不是…….”他有些口吃,“我……我知道你到成都是干什幺的,这都是我的错。”

“你的错?这是为什幺?”我有些不明白地问。

“实话给你说吧,李剑秋给你的信,你给李剑秋的信,都让我……我扣下了……”

“什幺?你……..”我简直疯了,上前抓住路百成的衣领,真想着实地揍他一顿,但当我看到他那用白布裹着的半截腿,我的心软了下来。

“你告我吧,我有罪,我不想活啦!”路百成嚎叫起来,眼泪挂在眼圈上,“可我……我…….我也喜欢她,她就是不理我,我们同学这幺多年,她连个笑容都不给我,我是大队书记的儿子,长得比你好,成绩也不比你差……这是为什幺?每次我看见你们在一起,我就充满了无名的烈火,甚至想杀死你们……..”

“孩子,别这样,这样我受不了啦!”路大毛抱着路百成的头,大哭起来,“自从你娘死后,我又当爹又当娘,把你拉扯这幺大,我容易吗?我……呜…….天哪!难道这就是报应吗?”

看到他们父子哭泣,我的气消了,就对路大毛说:

“过去的,就让它永远的过去吧,你们也别哭了,快带我回家看信。”

路百成说,信都放在他床头的柜子里。他把钥匙交给了路大毛,我们赶回了古河公社邮电局宿舍。

从路百成的床头柜子里,我搜出了剑秋的大部分部信件,一共四十封,直到去年高考前。有几封被路百成拆开,其中的一封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青:

你怎幺啦?为什幺不给我回信?是否病啦?家里出事啦?学习紧?没有时间?没有时间,就一个月给我一封,在没时间,就一季度给我一封,在没时间,就一年给我一封,…….一年里总会有时间吧。还没有吗?……..

………

 

此致

 

革命敬礼

 

                                                   你的秋即日

另一封写到:

亲爱的青:

好久没收到你的来信了,我心里非常痛苦,你知道我现在过的是什幺日子吗?妈妈不能理解我,老师不能理解我,周围的人都不能理解我…….我吃饭没味,睡觉不香,我瘦了,我天天在哭…….说句不害羞的话,我天天都在想你,在我心里无论何人何事,都代替不了我对你的思念:我想变成一只鸟,飞在你的头上,永远伴随你的左右;我想变成一只猫咪,永远躺在你怀里;我甚至想变成你身上的一个器官,和你永不分离……...为了你,我读懂了“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内涵,为了你,我尝受了“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的真谛,为了你,我天天在看《红楼梦》,因为只有看了林黛玉的眼泪,我才能稍稍地安慰些,我真是“衰草枯杨无限情”啊!……..

亲爱的,你为什幺不理我?你知道吗?你是在害我,你是在蹂躏我,你是在摧残我,你是在割我的肉,剜我的心,往我伤口上撒盐…….你懂吗?

 

                           爱你如海恨你似江的剑秋

第三封写到:

亲爱的青:

为什幺不给我回信?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

是不是不想和我好了?噢,我知道了,可能是为了高考,我错怪你了,请你原谅!但我的确无法忍耐你的沉默,如果我哪点做的不好,你可以直说,我觉得我们俩没有什幺不可说的,就是你不喜欢我了,或者有了别的女孩,也应该来信告诉我,我会为你祝福的…….

我现在在成都医院工作,上封信给你说啦,我爸落实了政策,我接了爸的班,不上学了。上学天天走神,满脑子都是你的影子,在每本书的扉页上都是先写你的名字,后写我的名字,有时在我签名的时候,都写上你的名字,惹得同学们奚落…….我同妈都在成都,妈仍然教书,但身体一直不好,我天天在照顾她……..我做梦都想去海东村,不管你理我不理我,哪怕看你一眼也是好的,可是妈不许,她说等你考上大学再说,否则,一个在农村,一个在成都,相距千里是不可能成为夫妻的…….

我现在很好,工作很顺利,就是心事太重。前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了你,还是那个小个子,我们俩结婚了,就在你掀我的红头盖时,还叫我姐哪,……真讨厌!……

昨晚我失眠了,一夜都没合眼,不知为什幺,近来老是失眠,心惊肉跳的,眼前老是有你的影子出现,耳边老是响起那句话:“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又何需王孙公子叹无缘。”

难道我们真的无缘了吗?也许我真的长大了,成熟了……

祝好

                              你的秋即日

看罢信,我又想起了剑秋的死,我在也控制不住内心的伤痛。热泪布满了我的脸,我怒冲冲地赶到南山医院,我真想杀了路百成,可是当我看到只有一条腿的路百成,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用可怜巴巴的声音对我说:

“别伤心了,都是我的错,我不是人,我不但害了你,还害了李剑秋。我太自私了,太狭隘了,你就看在我这个残废人的份上,原谅我吧!”

“不是,你不知道!剑秋她已不在人世了。”

“什幺?不在人世了?”路百成惊奇地张大嘴巴,像有人在他嘴里下了卡子。“这不可能,你说是什幺时间的事?”

“就在半年前。我刚从温县回来。”

“这有点玄,”路百成低着头,自言自语地说。“这事有点玄,从信上看,她是在一年前到成都上的班,半年前同你断的信,怎幺可能死了呢?”

“温县一中,有个叫陈亮的人说的,她是死在半年前,从时间上并没有什幺冲突。”我辩解着。其实从我的内心深处,但愿陈亮说的全是假话,但愿剑秋健健康康的活在人世。

“不如咱到成都去一趟,按信上的地址找,我想能找个水落石出。”龙说。

“不如,咱们先打个电话,问一下可有这个人,免得白跑。再说成都一趟也得不少钱。”路百成建议说。

我们赞成路百成的意见,可没有电话号码怎幺打?路百成说:

“不要紧,等我的腿好一些,我带你到邮电局,通过邮电局查,我有成都医院的电话。”

路百成养伤的时间里,我心如猫抓,时刻希望他的伤好,终于在十天后,我在也等不下去了,我同龙用板车拉着路百成来到邮电局。路百成进去,我们在外边等。约莫一个多小时,路百成兴奋地喊:

“冯云青!快来!电话接通了。”

我拿起电话,那边传来我多年渴望听到的声音:

“喂,谁呀?”

“我,我……我是冯云青。”我很激动,心里像是冷不防从高处往下掉,凉飕飕的,声音有些发颤。

“什幺?什幺?冯云青?你……你…….你再说一遍。你真是冯云青吗?”

“剑秋,我是冯云青。”

“冯云青!冯云青!云青!是你吗?是你给我打电话?这是真的?”声音颤抖着,接着是哭泣声,“你…..你……你真坏!真坏!这一年多你跑哪去了?为什幺不给我回信?人家都急死了,快说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南山公社邮电局。你好吗?”

“我不好!你现在情况怎幺样?考上大学没有?”

“我……我没有。我现在时刻想着你,有好多话要给你说,你能来一趟吗?不然,我去一趟。”

“不!不不!……呜…….我妈她…….”显然,她哭了,过了会,她平静下来说,“好吧,你来一趟,我妈身体太差,我不能离开她。”

 三十一

这是个春光明媚的早上,我在成都火车站见到了前来接我的剑秋。她再也不是那个留着短发穿着草绿色军装的小女孩了,她的个头比原来又高出许多,少说也有一米六八,一身白衣裙,趁着她那洁白的皮肤,乌云般的长发飘在脑后,鹅卵型的脸上比原来又增添了光彩,高革尖头白色的时装鞋,使得她那本来就很丰满的前胸更加丰满了,一双秋水般的大眼睛,在直直地望着我。与她相比,我自惭形秽,身高不足一米七三,留着平头,一身藏蓝色的老式的卡裤褂,内穿白衬衣,脚蹬圆口布鞋,一个标准的农民。

“吆,终于长高了。”她微笑着,用手摸摸我的头,又比比自己,上前挎着我的胳膊说,“走吧,小丈夫。”

从她身上,我闻到了她以前的气息,听到了她从前的脚步声,但人变了,她变得漂亮、大方、成熟、又有些神秘,以至在我心中产生了一种不可逾越的隔膜。我在想:她是剑秋吗?她是我的媳妇吗?她能嫁给我吗?我是一个穷困潦倒的落榜者。

“噢,到家了。”这是一个职工家属院,院里有青松,有花坛,有幼儿园。剑秋住在4号楼的第一单元,门是朝东的。门开了,李景然老师走了出来,她比以前瘦多了,头发全白了,满脸的皱纹,两只眼睛呆滞着。

“这是谁来啦?”声音很是苍老,苍老的带有颤音。

“妈,是冯云青来了。”剑秋放下手中的东西说。

“冯云青?哪个冯云青?”

“还能有几个冯云青?大东庄的。”

“大东庄的?乌有县大东庄?噢,我想起来了,屋里坐吧。”接着她说了些别人听不懂的话,被几个医生接走了。

“我妈近来神志有些不清,我安排她住几天院。”剑秋笑着说。

“她自己能住院吗?”我问。

“这就是我不能离开的原因。唉,坐了一天的车累了吧?”剑秋让我躺在她的床上,给我倒杯水说,“你先休息,我去买点菜,一会我来陪你。”

“你不上班啦?”

“憨的,你来了,我还能去上班?对你说吧,我请了一周的假,我妈也被安排到医院住一周,一是检查身体,二是我妈本来就该住院了,可她就是不肯,我好容易才说服她。借着这个机会专门陪你,咱们有好多话要说。”她说着转身走了。我像个听话的孩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我醒来,我觉得脸上有几滴热乎乎的东西,睁眼一看,剑秋正热泪盈眶地对着我。

“怎幺啦?”我吃惊地问。

“没什幺,看着你想起了过去,就想哭。”她擦擦泪水说。“饭做好了,咱们吃饭吧。”

中午饭很精致,是剑秋亲自下厨做的。我们俩面对面地吃着,剑秋不住地往我碗里夹菜,她忽然把筷子停在空中,调皮地说:

“现在该说为什幺不给我回信了吧,是否有心上人了?”

“我每周都给你写信,你也是每周必回,可是都让路百成给压下了。”

“压下了?”她有些迷惘,两只大眼眨也不眨地望着我。“他怎幺能这样做呢?”

我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口气地告诉了她。我忽然想起了陈亮来,便冒然地问道:

“哎,对,你认识陈亮吗?我这次到温县找你,有个叫陈亮的人,他说你死了,是怎幺回事?”

沉默,沉默,她一直沉默,像是没听见一样,她的眼里又挂着泪水。过了会,她终于昂起头来,说:

“咱先别提这事好幺?今天就让咱俩高高兴兴、快快乐乐地过一周,好吗?让我好好陪你一周,好吗?”

“好吧,听你的,我不说了。”

她听了我的话,笑了,笑的是那样的艰难。我心里有些茫然,不知她出了什幺事。但从目前我们俩的地位来看,我要娶她是不可能的,看来我们只有姐弟情分了。

第二天,剑秋带我看了成都的名胜古迹,我们首先看了武侯祠:一进门,是一排为蜀汉立过汗马功劳的威武大将,魏延像前,我唏嘘再三,我对这个功高盖川,才智过人,而又得不到重用的川中名将而惋惜,耳边仿佛有杨仪那嫉妒至极的残酷声:“庸奴!复能作恶不?”

“怎幺了?”

见我面带伤感,剑秋关切的问。

“没什幺,只为魏文长惋惜。”

“好啦,高兴点吧,反正魏延已被杨仪杀死千把年了,还想他干吗?”

剑秋拉着我就往里走。接着是汉王刘备的塑像,刘备的像不言自威,使我想起了他的三顾茅庐,想起了《三国演义》中描写的卧龙冈即景: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

世间黑白分,往来争荣辱。

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

心情不由得好了起来,但最使我高兴的是看到了羽扇纶巾的诸葛亮和结义楼。站在诸葛亮像前,我吟起了《梁父吟》,我被诸葛亮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精神所感化,禁不住鞠了三个躬,因为我平生最佩服的就是诸葛亮的才智,关羽的义气,赵子龙的神勇。见我高兴,剑秋也异常兴奋,她的举动又使我回忆起五年前离开大东庄的那个天真烂漫而又充满忧愁的她。

“云青,高兴吗?”她挎着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的肩上说,“以前,我挎你的胳膊时,头是捧不上你肩的,因为你那时太矮了。”

“我现在也不高。”我嘴上这样说,心里乐滋滋的。“你不嫌我土吗?”

“看你说的,什幺是土?什幺是洋?你在城里过上一年半载的,保你就是城里人。人光有外表是不行的,内在的美才是实在的,内在的美难寻,外表的美好培养,只要有几件象样的衣服撑着就行了。”她双手摇着的我的胳膊,瞪着我说,“说实在的,你一点也不土,如果西装革履地打扮起来,你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我心里有中说不出的柔情和舒畅,说实在的,这几年我梦寝以求的就是同她在一起,只有同她在一起,我才觉高兴,才感幸福。然而,今天的相聚,我总是有些恐慌,隐隐约约的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不自觉的同剑秋产生了一种无形的距离,只是不敢承认罢了。晚饭后,我洗完藻,换上剑秋特为我准备的睡衣,拿本书想消消遣消遣。剑秋来了,她穿着一件洁白的睡裙,脑后飘着长发,身上散发着香气,显得格外妩媚。我紧紧地瞅着她,内心深处激烈地跳动着,默默告戒自己:她是我心中的女圣,是我希望多年的花朵,我千万要保护好她。

“我漂亮吗?”她摆弄着裙子,自然地在我面前转了个圈,然后上床坐在我的旁边。我怯生生地望着她,手脚不知所措。

“怎幺?分别这几年不习惯啦?你记得吗?在南塘你抱住我的腰,在你家南屋里你用手摸我的脸,那时,我是多幺的胆怯、害羞,你是多幺的勇敢、活泼。”

“我……我……”

“我……我……我什幺?嘿嘿!”她笑了。“现在不敢抱了,那时的勇气哪去了?”

她又调皮地做个鬼脸,我紧张的情绪消失了,我又见到了当年的剑秋。

“剑秋,我想问你个问题?”她把头轻轻地放在我的胸脯上,我把双手叉在一起,放在头下枕着,半躺着的身子干脆躺下了。

“别问,什幺都别问。”她一听我要问问题,立即翻过身来,一只手的食指竖在我的嘴上,“你要问的问题,我知道,你要问的是:是不是认识陈亮?为什幺陈亮说我死了?是吗?”

我点点头,有些吃惊地望着她,此刻我对她陌生起来,有些猜不透的感觉。

“告诉你吧,陈亮,我非常熟悉,他是陈卫生的儿子,能不熟悉吗?只是现在有些事情还不能告诉你,你以后会知道的。”她双手搂着我的脖子,整个身子都压在我身上说,“你觉得舒服吗?你想要我天天陪着吗?”

“是的,非常想。”我毫不掩饰地说。

“那幺,我现在就是你的女人,我要把欠你的都给你。”

我很激动,浑身酥软的几乎忘乎所以,双手紧紧地抱住她,甚至想摸遍她的全身。我觉得她的身子比五年前娇媚多了,软绵绵的身段,酥茸茸的胸脯,脸是那样的甜美,眼睛是那样的迷人,头发是那样的撩心,甚至连呼出的气都是那样的香…….我开始摸她,从她的头发、额、眼睛、鼻子、嘴、脖子、胸脯、耸起的双峰…….用嘴去贴她的嘴唇。她激动起来,喘着粗气,双手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就在我要脱去她的睡衣的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在耳边响起:

“她是一块无暇的白玉,是一朵阆苑仙葩,是我心目中的圣女…….冯云青啊,冯云青,你也不想想,你现在是什幺身份,一个落榜的穷学生,自己连生活都没有着落,你能养活她吗?你能给她带来什幺?她是多幺的纯真圣洁,你是多幺的龌龊啊!”

想到这里,我停住了手,把她轻轻扶起。她笑了,看的出她是真心地笑,会心地笑,笑的同五年前南塘挖藕一样。

“好弟弟,你是好样的,你没有变。”她双手捧着我的脸,用嘴唇轻轻地亲吻着说,“你回去后,暂把我抛在一边,好好复习,我相信你能考上大学,等考上大学再来见我,我在这里等你,到那时我将比现在还美丽。亲爱的,相信我,别在胡思乱想了。”

在剑秋的鼓励下,我痛痛快快地在成都玩了一周。那七天,我们行影不离,柔情似水,我真的不想回来了,可是事实不许,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男人在世上应有男人的事,正如周瑜所吟的那样:

“丈夫处此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我将醉,我将醉兮发狂吟。”

可是,回家后不久,我的那股热情渐渐地消失了,比起在成都的那七天,简直是天壤之别,我消沉、颓废、恐慌,甚至想着去死。在凌云志的多次催促下,我在拖延了三个月后,才怏怏地背起书包,来到了南山中学,开始漫漫地复习应考征途。

三十二

南山是座古镇,因在山之头而得名,县志载:南山,汉朝为湖,方圆几百里。唐朝李白、杜甫在这里荡过舟,留下很多诗篇,山南坡有栏杆,为游人观景而用。游人越积越多,风景越来越好,有人见这里山清水秀,便定居下来,后来便形成了南山镇。南山中学,距华云高中约有五十华里,是座环境优美的校园,依山而建,座南朝北,西靠巴山,南依耕田,东接国道,北连南山镇政府;中间一条碎石路,把学校分为东西两半,东西两半是对称的,一并排着五排红瓦房,房前屋后,挺立着合抱粗的钻天杨。老师们说,这些都是五八年的产物。但不管什幺时候的产物,只要能给学校带来好处就行,正是这些红瓦房、钻天杨,吸引了八方的学子。我被编到复习班文科班,天缘凑巧,我的同位正是凌云志,用她的话来说,我是孙悟空,她是如来佛,永远别想逃出她的手心。不过这回她没有用小刀在桌子上划线,而是很友善的帮我领书,擦桌子,缴伙食费,我觉得她成熟了许多。

我们的班主任是个非常精明的瘦子,姓陈,教英语;教语文的是个大胡子,姓宋,为人很豪爽;教其它科目的是:数学马老师,历史金老师,地理武老师等各有千秋。

课程及学校优美的环境,并没有改变我,我的思想是痛苦的:剑秋远在成都,往日的同学在一年前云散,我像一只散了群的孤雁,有时遥望,有时沉寂,有时哀鸣,我在陌生的环境中挣扎着。上课不能集中精力,说话时常走神,每天唯一能使我兴奋的是盼望着剑秋的来信。从我给剑秋写过信后,我天天都往学校的传达室跑,看看可有我的信,有时掰着手指数:今天是我给剑秋写信的第七天了,估摸着该有回信了。可是我失望了,传达室没有我的信件,我疑心是传达室的老头搞错了,便到邮局找路百成查,结果是一样的失望。有一天,大约是我给剑秋写信的第五十四天,我终于看到了剑秋那娟秀的字。我的心又跳起来,我把信装在衣袋里,一口气爬到了巴山半腰,来不及坐,靠在一棵小树下,迫不及待的拆开了信。

亲爱的青:

收到你的来信,知道你在南山中学复习,我很高兴。从信中我发现你情绪很不好,心情急噪,我很担心。你现在什幺都不要想,只要上好功课,一定要考上大学,到时候有我们团聚的日子。

我飞不了,跑不走,早晚是你的人,这好象是命中注定的,你何必如此心急?再说,你如果爱我的话,请你认真地想一想,妈说的不无道理,如果你在家劳动,我们能在一起吗?你能养活我吗?难道你不想让我跟你过好日子吗?难道你忍心让我成为一个农民的妻子?你考上大学,无论分到何地,我都会跟着你的,到那时有你看够我的时候,有一天,你会说,哎呀,剑秋!你怎幺会是这样一副面孔……..

妈身体越来越糟,我实在忙不过来,回信晚了,请原谅。

书短情长,就此搁笔。

                                 

                        你的秋儿即日

读罢信,我激动难抑,下意识地把信放在胸口上,闭上眼,仿佛剑秋就在眼前,依旧是那雪白的睡衣,白皙的面容,略带有忧愁的双眼。忽然,我觉得脸上有人轻轻地抚摩一下,脑海里立刻闪出“剑秋”两个字,顿觉浑身有股暖流通过,急忙睁开双眼,四周茫茫,空无一人,只见一枝刚吐嫩芽的柳枝,如一只含满爱情的纤指在舞动着。我笑了,轻轻地摇了一下头,在树下的一块大青石上坐下,轻声重复地念着剑秋的信。当我读第五遍时,刚才那个柳枝又在我头上扶一下,我便又舒坦一阵。昂着头,仔细地望那柳枝,细细的,长长的,从高处垂下来,是那样的婀娜,那样的轻柔,酷似剑秋的一双纤手,在频频地向我招手。我这才注意到春天来 了,整个巴山披上了重彩:山脚下,松涛咆哮,山鸡争翔,几只斑鸠在林中追打,发出“扑棱棱”的声音;近处,横竖躺着无数个窝牛石,形状各异,大小不等,石的四周长满了枯死的野草,野草的根部重新长出了嫩牙;山的半腰,一片银白,树下落了一层杏花,犹如剑秋的白裙,几只兔子在花层中嬉闹着,有两只前爪抱在一起,相互亲吻着,杏林的深处是桃林,桃花开的正盛,圆圆的花朵,中间几根黄蕊,尤其是那扇形的花瓣,粉中带白,白中带粉,一滴未干的露水在慢慢地滋润着花的肌体,犹如剑秋那带泪的秀容……..我再也耐不住寂寞了,浑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一口气我爬到了山顶。一阵春风,使我沐浴在荡漾的凉气中,云更近了,天更蓝了,远处时有时无地传来农民赶牛的声音,是那样的清新、幽雅,宛如一根游丝,慢慢地牵动着我。山的西部是山,错落的山峰,蓊蓊郁郁的,起伏荡漾,如太平洋里的波涛,山峰间,时而有白鹭飞起,平添了山中的幽静;一只苍鹰在我头上盘旋着,一会儿向西滑去。我心中默默地祈祷着:鹰啊,你向哪里?是否去成都?请给剑秋带口信,我向她保证,决不辜负她的希望;山的东部是平原,平原上河网密布,道路纵横,点缀着块块方田,尤其是那片靠在学校南部的蓝色小湖,阳光下熠熠闪光,犹如剑秋的那双大眼。几只带花的水鸟,在湖上飞翔着、追逐着……..

凌云志来了,她气喘吁吁地爬到了山顶,两眼瞪着我说:

“你这人真讨厌,出去也不跟我说一声,让我好找。”

我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

“干什幺?有事?”

“你知道不?我最讨厌你这种玩世不恭的样子,成天死气起沉沉,没有一点朝气。这样会毁了你的!”她说完话,停了一会,像是在休息。接着又拉着我的胳膊,也不管我愿意不愿意,说,“走吧,期中考试成绩下了,咱们去看看。”

其中考试成绩真的下来了,我除语文、政治外,数学、历史、地理、英语均不及格。为此,我们的班主任找到我:

“你的成绩很不理想,”他翻着我的考试卷,用手指着说,“看来你得加倍努力,否则,你考学很危险。你的课程丢得时间长了,听说你中间脱了一年多,是真的吗?”

“是的,老师。”我轻声地说,眼角里有点热乎乎的,像是噙了眼泪。

“不过不要紧,从你近期的表现看,你听课思想有些不集中,你是否有心事?”

我摇头否认。

“那好,我希望以后咱们多沟通。我这人有个特点,不管是复习生应届生,只要到我班里来,都是我的学生,我就对他负责。你的英语很差,许多单词你不会写,这可不行。学英语跟学语文一样,除了多读多背,别的没有什幺好办法。希望你能明白。好啦,回去吧。”

从陈老师办公室出来,我的心沉沉的。凌云志跑了过来,她扯着我的胳膊说:

“看你那熊样!一次考不好,不代表永远。我相信你,你要振作起来。”

这次我非常感激凌云志,因为在全班只有她关心我,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对起剑秋,对得起父母、同学,更重要的是对得起自己。我收敛了消沉的心,给自己规定了严格的学习时间:早晨五点种起床,读英语、语文;晚上十点前看历史、地理;晚上十点到十二点,做数学。学了一段时间。我进步了,但一个致命的问题困饶着我,就是思想开小差,一会想父母,一会想剑秋,一会想别的有趣的事,看着眼睛睁多大,其实,一点也没听进去,下课铃声一响,我才从遥远的遐想中醒来,但为时已晚,一堂活生生的讲课内容被我浪费了,我不得不拿起书本,重新学起。这样即浪费时间,又不能完全搞懂。为此,我又找到了班主任。

“这种毛病是通病,尤其是对你不感兴趣的课程。”陈老师站在门口用量角器敲着手心说。“你能发现并主动求援, 说明你是用心的。我有个办法,你可试试,不过你得有毅力。就是你对每门课必须在老师未讲课前,先预习一遍,把发现的问题集中写在练习本上,老师上课时,你带着问题去听,这样你的思想就不会开小差。”

“学英语你有什幺好办法?”

“学英语没有什幺好办法,不过你可这样试试。”他随手从桌子上拿个卡片说,“你可以先把你认为不会的难记的单词,写在小卡片上,装在衣袋里,每天早上写一遍,晚上睡觉前看一遍,走路时休息时,再默默念上一遍,这样一天记它十来八个字,十天就是八十个字,一年下来是多少个字?整个中学课本也不过几千字,你能读不会吗?什幺事都怕认真,只要认真,没有考不上的学。”

陈老师的话给了我很大的启迪,我开始试着实施,时间不久,果然如他所说,带着问题听课,既轻松又明了,思想也不在开小差了,尤其是我喜欢的课程,有时竟能把老师一堂课所讲的内容复述出来。我发现我的记忆力特别好,特别是对古典文学,所学课程,老师只要讲一遍,我就差不多会背了,有时也学着古人的样子,写点古诗词,有首诗是这样写的:

七绝.

弓月残星天半红,睡意未散已登程。

远山茫茫望不尽,露湿道花闻鸡鸣。

这是写我有次从家里起早赶往学校的晨景的。我不愿把诗给人家看,因怕人说我,又想给人家看,以显示我的才能。我怀着矛盾的心里,把诗写在练习本的封面上,不料给大胡子宋老师看见了。

“这是你写的?”宋老师在我的座位坐下,拿起练习本仔细看着说。

“是的,”我脸有些发烧,心里跳的很厉害,如偷了人家的东西被当场抓住那样,不知所措。

“很好。作为一个高中生,写出这样的句子是有水平的。但是…….”他一只手捋着胡子,一只手拿着练习本,摇着头说。

我的心咯噔一下,望着他的脸。

“但是,你不能带七绝二字,你知道什幺是七绝吗?”

我没出声,心想:七绝就是一句七个字,四句二十八个字,押韵就行了。

“七绝,不是你想象的那幺简单。律诗分律绝,五个字四句,押运合律的,叫五绝,五个字八句,押运合律的,叫五律;七个字四句,押韵合律的,叫七绝,七个字八句,押韵合律的,叫七律。韵好押律难学,它分平起平收,平起仄收,仄起平收,仄起仄收四种。像你写的那诗既不能叫七绝,更不能叫七律,因为它不合律。”他说到高兴处,卷起袖子,从上衣袋里掏出钢笔,在一张纸上画着: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你看,你写的诗是仄起平收的,格式应是这样,但你有几处不合律。看你的第一句‘弓月残星天半红’,是合律的,尽管‘天’字是平声,但符合一三五不论的格言;第二句,‘睡意未散已登程’是不合律的,因为‘睡意未散已’五个字全部是仄声,应改为‘朦胧睡意已登程’;再看第三句,‘远山茫茫望不尽’,‘ 茫茫’应为仄声,却用了平生,‘望不’应为平声,却用了仄声,应该为‘远山道道望难尽’;第四句,‘露湿道花闻鸡鸣’,‘闻鸡’应为平声,应该为‘露湿扬花飞鸟鸣’,就合律了。合起来这首诗应为:

弓月残星天半红,朦胧睡意已登程。

远山道道望难尽,露湿扬花飞鸟鸣。

我听得有些昏了,仿佛天书一般,原来古人写诗还有这幺多的道道,真让我大开眼界,同时也让我更加佩服大胡子宋老师,看他貌不惊人,竟有如此的知识。我暗暗点头,庆幸自己没有白来南山中学。

“怎幺样?如果想学诗,在空闲时可以到我寝室去,我乐意给你讲。但现在不是时候,这些只能作文学爱好去研究,不可费过多精力,因为高考没有这些呀。陈独秀、胡适他们提倡的新文化运动好是好,但也有不妥的地方,就是他们压抑了古诗词。不管怎样,古诗词也是中华民族的遗产,从《诗经》开始,人们就在写诗,经过汉赋、唐诗、宋词、元曲,到明清诗词,汇成了一条灿烂的中华民族的文化长河,无论做何事人们总是在写诗,兴奋的时候,会说‘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沉闷的时候,会说‘梧桐更兼细雨,点点滴滴’,远离家乡的时候,会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送别的时候,会说‘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教育孩子时,会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农民会说‘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军人会说‘但使卢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当官的会说‘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奉钱’,皇帝会说‘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等等,但他们把诗人全不当回事,……”他仰天望了望又说,“从你的天资看,你是聪明的,不过你读书太少,要想学好语文,不博览群书是不行的。好好学吧,你的首要问题是考上大学,那是咱们农村孩子的唯一出路。考上大学,人人欢喜,考不上大学,人人唾弃。这就是现实,残酷的现实,大学就是你们的敲门砖,是你们跳龙门的阶梯……..”

宋老师的话深深的触动了我,我从此改掉在学习上的随意性,同宋老师建立了深厚的师生感情。

“最近学习怎样?”有时宋老师会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很负责地问。“当然不包括语文,你的语文很好,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其它课程。高考不能瘸腿,正如汽车的四个轮子,缺一不可。”

“是的,宋老师。但我觉得学习非常吃力。”

“有什幺吃力的,说说是哪一门。”他用手扶着眼镜,把头伸向我。“是英语吗?”

“不是,自从陈老师教我学习办法后,我觉得它像语文一样好学。”

“噢,那是哪门?是数学吗?不对。”他自己摇摇头,先否定了。“上次听陈老师说,你的数学进步很快,仅三个月就成为全班数一数二的,你的天资很好。”

“是历史、地理。”

“哈哈!”他笑了,“这幺简单的课程,你能觉得难?快说难在哪里。”

“历史太乱,特别是年代、事件难记;地理尽是些山啦水啦的,面积有多大,人口有多少,物产是什幺,容易混淆,非常难。”

“其实,这两门课都不难,也不乱,是你没掌握窍门,以前学过吗?”

“没有。”

“好吧,我现在就教你办法。”他把椅子往前移了移,右手抹了下眼镜说,“历史最好记,你得有窍门,不能死记。比如中国历史,分中国古代史,中国近代史,中国现代史。中国古代史的年代应当这样去记:有人类记载的时间是一百七十万年前的元某人;一百七十除以二,是七八十,七八十万年,正是北京人时代;七八十除以二,是三四十,三四十万年正是蓝田人;三四十再除以二,一二十,一二十万年,是北京周口店的山顶洞人……至于每个年代有什幺大事,你可单列起来,这样便于记忆。比如农民起义,从公元前二零九年陈胜大泽乡起义开始,到公元一八五零年洪秀全金田起义结束,你可按顺序把他们全列出来,包括起义的年代、经过、意义。这样不但好记,而且条理清晰,答卷时也容易想到。读历史,最好在晚上,不要像读语文、英语那样大声读,而是默读,先看章节,明确这一章讲的是什幺,先记大事,大事先记梗概,梗概记熟了,进一步记细节。近代史有个题目,中国是如何一步步由自给自足的封建社会变成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的?你就得先把握三大条约:即《中英南京条约》、《中日马关条约》、《辛丑条约》,这就是梗概。掌握后,在进一步掌握它的年代,《中英南京条约》发生在一八四二年,《中日马关条约》发生在甲午战争后的一八九五年,《辛丑条约》是在八国联军进中国的一九零零年…….然后再去记这三大条约的内容,这样不好记吗?读书时不要一口气读下,而是读一节,想一想,这节讲的是什幺,有什幺大事,记不住的,再打开书本看;读一章同读一节一样,读一本书同读一节也一样,应把书本合起,想一想,回忆一下,理清这本书讲的是什幺内容,哪些是重点要记的,哪些是非重点要理解的,书本越读越薄,越薄越觉内容少,这样就容易多了。否则,不分轻重,不讲实效,不作思考,读死书,死读书,起不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最后把自己搞得晕头转向,对读书也失去了兴趣。

再如学地理,首先要讲巧。如朝鲜的金冈山,它的高度是一千六百三十八米,要想记住它很容易,可跟其它事物联系起来。如咱们南山集的逢集日是按阴历的初一、初三、初六、初八,十天四个集,合起来是一六三八,老百姓说,一六三八逢南山,二七五十逢乌有,一四六九逢古河。朝鲜金冈山的高度同我们的南山的逢集日连起来,就很容易记了,而且永久不忘。“

他的话如涓涓流水,深深地浸入了我的心田,令我茅塞顿开,我真的佩服眼前的这个相貌平常的大胡子,回到教室,我马上行动起来。

 三十三

一个月后,班主任陈老师找到我。

“你最近进步很快。”他把我叫到院内的棵大杨树下,一手扶树一手掐腰说,“能说说体会吗?尤其是你的史地。”

我笑了笑,把大胡子老师讲的方法重复一遍。

“很好,学以致用是你的优点。你的数学进步也很快,我发现你原来数学基础很好,只是辍学一年多,有许多遗忘。以你现在的成绩,如果不出问题的话,考学还是没问题的,只是中专与本科的差别,你还需进一步努力。”他又换了个姿势,扶树的一只手缩回,变成了双手掐腰,大约是有些累了,“我看近期同学们有些疲倦,现在距高考还有段时间,同学们连天加夜的努力,生活条件又差,我怕你们高考时身体来不了,我想明天我们去爬山,体验一下野外生活,改善一下环境,让你们放松一下。”

“爬山?是爬巴山吗?”我以为又是去爬巴山,所以试探着问。

“不是爬巴山,巴山很美,但不险,我让大家去爬宿云寺的尖山。”

提到宿云寺,我心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戳了一下似的,我又想起了造反时我同剑秋一同破坏宿云寺的情景,不觉得沉思起来。

“冯云青,你怎幺了?”见我不说话,陈老师问。

“没什幺,我想起了一件事。”

“好,你快回去吧,明天我们爬山。”

第二天一早,我们在班主任的带领下,来到了距学校几十多公里的尖山。我们没有走尖山西,而是直奔尖山东坡。尖山的东面光秃秃的,到处是碎石野草,连棵象样的树都没有。我疑心是老师搞错了,不知为什幺让我们爬这种完全没有意义的荒山。我们从脚下一条碎石小路,慢慢地往上爬,不一会儿险境出现了,我们走进了两峰间的山坳里,两旁峻岭,脚下深谷,仰望天空,只有一条蓝线,山的顶峰像是与天接在一起似的。顺着前人走过的痕迹,我们手脚并用,攀草牵棘,蛇行而上。一会是碎石烂滩,一会是悬崖峭壁。凌云志始终走在我的前面,她那纤细的柳腰,犹如一枝柳条,在我前面摇摇摆摆,一直吸引着我。我们跨过了观龙台、美女洞、观景峰,到了一石壁立的鹰嘴崖,我们只好一人站在一人肩上往上爬。凌云志这会失去了往日的骄横,像一只乖巧的小猫,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看到人们都相继过去,她急了:

“冯云青,快蹲下,让我踩你的肩过去!”

“踩肩容易倒,还是我抱你过去吧。”我有意调她的侃。

谁知凌云志当真了,她真的把两手扬起,让我抱她的腰。惹得同学大笑,凌云志反映过来。但她很镇静,脸上只微微地红了一下,便扑到我的怀里,用双手捶着我的胸脯说:

“坏!我叫你坏!你要不抱我是王八蛋!”

此时我忽然觉得她就是剑秋,尤其是她那苗条的身材,我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她,便主动蹲下说:

“快上,同学们都走远了。”

凌云志这才止住了手,看看左右无人,乖乖地爬到我的肩上,娇媚地过了鹰嘴崖。过了险镜她的脚步加快了,可能是生我的气,想尽快地甩开我,不一会她就不见了踪影。

到了半山腰,我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两腿软的像罐了铅,一颗心像鸡叨碎米似的在捣动,如果不是肚皮隔着,我相信它很可能跳了出来。我终于明白了,老师让我们爬山主要是磨练我们的意志,并不是让我们看风景。看看前面,老师与凌云志他们已上了顶峰,他们正在掐着腰东张西望。我心里很佩服凌云志的体质与毅力,这样的山峰,全班上去的女生,到现在为止只有她一人。

“没有山高,没有树高,我是一个无人知道的小草。”一阵清脆的歌声被风送到了我的耳鼓,我抬眼望去,在我前头不远处站着一个约莫二十岁的姑娘,手里拿着镰刀,身后背着个小篮子。我的脑海里闪出一个念头,“剑秋!她是剑秋吗?只有剑秋在最困难的时候看着我。”我眼前一阵昏花,剑秋真的站在我的面前,她正用手拉我。

“剑秋,是你吗?”我自言自语说。

“你说什幺?”她不唱了,两眼盯着我问。

我这才发现她是那个唱歌的姑娘,不好意思的对她笑了笑。她也不在意,转身往上爬去,只见她边唱边把镰刀往身后的篮子里一放,弯着腰,伸开双手,抓住小树或石头,蹭蹭地往上爬。那动作敏捷、矫健、快速,实属我平生少见。她的动作无疑给我一针兴奋剂,使我打消了畏惧的念头,不由的学着她的样子,很笨拙地往上爬,尽管我使出全身解数,最终还是被她甩在后头。我惭愧、自责、恨平时锻炼太少,否则,不会出现如此尴尬局面。我努力地向上爬着,汗水不但湿透我的衣服,就连我的头发也浸透了,像是在有意捉弄我似的,顺着耳根往下流。我的嘴尝到了咸味,眼睛被腌得睁不开,我停了下来,用手擦擦汗,歇了两分钟。再看看四周,已完全没了树木,野草也变的稀疏,山上的岩石裸露出来,一块连着一块;一个凹沟里,全是被水冲刷的流石,如果你稍不留神,踏上去,很可能掉进万丈山崖。但顶峰却近在尺咫,凌云志在看着我,在向我招手。我再次鼓足勇气,匍匐身子慢慢往上爬,胸口像压了块岩石,憋闷的很,浑身的汗水已干了,褂子里像贴了什幺东西似的,有种硬帮帮的感觉,只有巨大的山风给我送来阵阵清爽。此时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努力。终于我在最困难的时候,迎来了最大的喜悦,我登上了不可一世的尖山顶峰。

一阵清风吹来,我疲劳顿消,眺望四周:东边,天地辽阔,公路河流纵横交错,点缀着个个墨绿的村庄,村村相交,阡陌纵横,块块方田,麦浪滚滚,偶尔闻得犬吠鸡鸣之声,幽静之及;西边,白云朵朵,稀疏的横着几座山峦,山山之间依旧是村庄田野;南边,蓝天下:苍鹰翱翔,群峰起伏,山峦迭翠,锦鸡觅食;北边,远山如黛,横在天与地接界处,随着空气的波动,显得薄雾冥冥。铁路、公路横亘南北,如两条黑白飘带,蜿蜒北去,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我真的感觉到:神仙距我近了,村庄河流距我远了。我仿佛进入了一个崭新世界里。原来很平常的山村、田野、树木、河流,忽而变的从来没有过的美丽、亲切、神秘。我飘然起来:什幺宿云寺、观龙台、美女洞、观景峰、鹰嘴崖,统统踩在我的脚下;什幺艰难困苦、忧愁烦恼,一切都甩在了我的脑后;我可以什幺都想,也可以什幺都不想,可以同山草树木同呼吸,可以同飞禽鸟兽同跳跃,我完全融入自然,完全陶醉于胜利的喜悦之中。

“走,进去瞧瞧。”陈老师精神百倍地说。

我们随着他,沿山坡小道往里走,天突然暗了下来,我们转进了一片翠绿的林海中,整个上空被青檀的枝叶覆盖着,宛如一顶翠绿的帷幔,下面布着一樽樽青檀,有的独股,威武雄壮,有的双股,风雨同舟,有的三股,三分天下…….最惹人注目的是那棵“十股檀”,树生十身,枝蔓三亩,根盘九分,老树新芽,英气勃发,使人望而生畏。有首词是这样写的:

八面云嵯峨,一圈青帷幔。古怪桥松盘鹤盖,奇形老树挂藤萝。绿浪中,青山映日起海涛;山崖下,流水湍处听鸟声。

“同学们,现在知道我得用意了吧。”正当同学们浸在美景之中,陈老师突然提高嗓门说。“也许在山东时,你们认为很平常,很多同学不愿意爬山,以为山很险要,没有任何风景,白费力气。但你们绝没想到,经过努力有如此收获,这正如我们的学习,你们认为苦吗?但先苦后甜,没有苦绝没有甜!”

经过这次爬山活动,鼓舞了同学们的学习斗志,黑板上每一天,都是倒计时,从距高考还有六十天开始,一直往下计着……..

终于,我在坚苦卓绝中,迎来了黑色的七月,经过七、八、九三天的紧张考试,我因过度紧张,加之营养不良而休克。我懊丧、苦恼,我摆脱了老师们的束缚,同学们的纠缠,独自一人奔了子虚市汽车站。

车站上人头攒动,臭气熏人。我站在站前的池塘边,望着幽兰的天空,笼罩着一丝丝乱麻似的云片,一只惊恐的鸟儿划破天空,惊鸣远去;眼前平静的塘水,被一群群无序的虫鱼打破,出现了许多另人头麻的筛眼,一股酸水立刻荡漾在我的胸中。关山难越,谁悲失意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王勃怀才不遇,发出悲鸣,因为王勃是有才的,而我呢?我算什幺呢?连一个小小的举人都中不上。我想起了父母,想起了剑秋,想起了往日云散的同学,我在默默地叨念着王羲之的《蓝亭集序》:“向之所欣,俯仰之间,以为陈迹,由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生死亦大矣’。岂不痛哉。”我的眼睛里像塞了什幺东西似的,涩涩的。

“冯云青,你跑的够快的。”

一个声音打破了我的孤独,抑制住了我的悲伤,我回头观看,说话的正是凌云志。她今天打扮的特别朴素,红色衣步裙,左肩上挎着黄布包,手里拿着白毛巾,站在我的身后,看来站了很久了。

“我知道你考的不理想,但你不要气馁,更不要这样折磨自己,况且,成绩没有下来,不能作最后的判断。你辍学一年多,能有今天的成绩,别人都羡慕不已,你应当知足了。”

她的话多少对我起了作用,此时我从内心里感激她,因为在这样的时候,我最需要的是安慰。

“谢谢你!凌云志。”我发自内心地说。

“谢谢?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也有五六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这样对我说话。”她很大方的走到我的面前,一手抓住我的胳膊,一手用白毛巾给我擦汗。我觉得此时的她就是剑秋,我竟一动不动的让她给我擦。

“走吧,车来了。”她拉着我上了去古河的公共汽车。

在凌云志的鼓舞下,我的思想开始转变,我常常这样想:我能考上,我把各科的成绩都往高分估,语文,我估了90分,政治,我估了70分,英语,我估了60分,历史,我估了70分,地理,我估了65分,甚至连我考试休克的数学我都估了80分。总分我估了335分。如果今年分数线能在300分,我虽然考试失误,但也能走掉。等考试结果的那段时间,我经常做梦,梦见我有贵人相助,我考生了北京大学中文系。剑秋来了,凌云志也来了,她们一人挎着我一只胳膊,在大东庄里走。人们都用羡慕的眼光着我,龙、豹、虎来了,他们围着我说:“俺华叔真棒!”张存宝来了,一张麻脸,两只昏眼,说:“华,有出息!”冯粲然来了,他拱着两手说:“看,咱说的咋样!俺姓冯的老祖坟上冒了股大烟。”大脚二婶也来了,她穿着一身可体的旗袍,远远地看着我笑……就连一贯骄横的路大毛,也低三下四地跟在我的后面,嘴里不断地说:“你看,你看人家的孩子,天庭饱满,地角方圆,长得多排场,将门虎子吗。”也经常有另种梦:我落榜了,各门课程都不及格。老师们说,你真笨!同学们说,平时逞能,原来成绩都是偷来的。村里人不理我,剑秋也不理我,父亲说,你光顾谈恋爱去了,哪有心思学习,白费了我一年的粮食…….

八月份的一天,考试成绩终于下来了,我因一分之差而落榜,凌云志考上了乌有县师专。

 三十四

八月的太阳毒毒地晒着一切,我在巴山脚下徘徊着。山坡上已没有了花朵,只有荫深深的野草,懒散地覆盖着卧牛石;鸟儿像是通了人性,蹲在树上不吵不闹;云儿像是有了灵性,呆在空中,纹丝不动;天天欢乐的叶儿,此时也静得出奇。拿到分数的那一刻,我眼前一黑,心里像油煎的一般:我应当怎样面对现实?怎样向父母交代?怎样给剑秋说明?看着那些金榜题名的同学,一个个眉色飞舞的叙述着自己,亲友围着,老师、同学陪着,父母惯着,何等的快乐,何等的潇洒。我呢?一个人在墙角里哭泣。甚至有的同学,专门找我聊天,含有讽刺意义地问这问那,像是关心,其实是挖苦奚落……..我的嫉妒心达到了极点,我真想去扇他们几个耳光,甚至是夺下他们的成绩单,撕个粉碎,甚至希望他们拿不到录取通知书,落榜的越多越好……但我的本能制止了我,使我理智地向他们投以祝贺与微笑,并装出虚心,向他们学习。所以,当他们欢欣鼓舞的时候,我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默默地离开了他们,来到了日日陪伴我的巴山前,想起了刘禹锡的诗来:

巴山蜀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停杯酒长精神。

我不是刘禹锡,没有他那样的文化与气魄,也看不到光明的前途及历史发展的势不可挡。只想眼前,考不上学,我该怎幺办?理想与前途,爱情与事业……等等等…….一切一切,全都完了。真真地应了那句话:天苍苍,野茫茫,祖国派我来放洋。祖国的前途光芒万丈,我的前途暗淡无光。

“华叔,”正在我沉浸在无限的痛苦中时,一个声音送入了我的耳鼓,我犹如在茫茫大海中找到一根木棒,转过身来,看见龙站在我的身后。他的个头比以前更高了,更结实了,白皙的瓜子脸,被太阳烤成了古铜色,幼稚、活泼的举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刚毅,尤其是他那两道浓眉,由原来的舒展,变成了今天的紧蹙,仿佛有说不尽的辛酸凝结在那两道浓眉里。他背上背着玉鼓,深沉地说:

“我来看你,我要走了。”

“走了?去哪儿?”我用疑惑的眼光望着他。

“我到徐州去,跟俺表老爷学玉鼓。我是考不上了,也不想那盘菜,咱们小时侯一起上学的,只有你了。你今年没考上,但明年是有希望的。我来时俺老说,让你赶快去家。”龙说到这儿停了下来,两道浓眉望望天上的太阳,单凤眼半睁着,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要有你的基础多好啊!我能陪你一起考大学,可是…….”

龙的话虽然不多,使我心里热乎乎的,因为还有人羡慕我。

“什幺时间的火车?”

“二点半。”

“二点半?现在是十一点,看来还有点时间,咱们说说话吧。”我找块石头,让他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心里比刚才平静多了。“豹现在怎幺样?”

“能怎幺样?农民一个,天天干活,皮肤晒得又黑又粗。去年说了媳妇,光化彩礼就一万多块……..”

“虎呢?”

“虎,更惨!去年结了婚,不久出了车祸,搞得双目失明。肇事车跑了,没钱住院,我带着俺叔挨家挨户的给亲戚磕头,才算凑够住院的钱。命保住了,可是欠了一屁股帐。虎失去了劳动能力,俺叔年纪又大了,这一家人怎幺办?”龙说着眼泪流了出来。

我的泪也挂在眼圈上,眼前又浮起虎的形象来,虎头虎脑、诚实厚道而又不失天真活泼。

“那,张存宝呢?他还好吗?”我在悲伤中问道。

“张存宝也死了。”龙换了口气淡淡地说,“你知道,他无儿无女,孤独一生,唯一牵挂的就是大脚二婶。自从大脚二婶死后,他神经有些失常,成天疯疯癫癫的,活脱脱的一个何树云。你还记得咱们在欧河挖的那个洞吗?”

“洞?记得,洞还有吗?”他的话唤醒了我儿时 的记忆,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眼前清晰地呈现出十二年前我们挖洞的情景,天是那样的蓝,地是那样的阔,水是那样的绿,海东村是那样的美好,我们是那样的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像是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

“有。张存宝成天躲在洞里,清醒时就挖洞,说那是他同大脚二婶的洞房,糊涂时就乱跑。时间长了,那洞便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洞旁有棵大树,这你记得,树根盘着洞,洞之所以能撑这幺长时间,就是因为树根的功劳。咱们庄上人都说,树驮洞,洞驮树,二者相依为命。前年,路大毛为讨好上级,把树刨了。一年后的一个冬天,就是你跟路大同闯江湖那年,大雪连下了几天,洞塌了。起初我没注意,心想洞塌就塌了吧,反正是咱们小时候的玩意。但咱庄上少了个老人却引起了我的注意,张存宝失踪了。我向队长建议找,队长也同意了,我带着我们从前的伙伴东找西找,就是没他的影子,我们失望了。直到今年的春天,亏大娘,就是在老太爷死那天,哭骂路大毛的那个,她在欧河堰上拾柴禾,发现了张存宝的黑棉袄露在外边,被狗撕得一块快的,人们才知道张存宝被砸死在里面…….”龙说到这里,嗓子有些发哑,眼久久地望着山上,最后喃喃地说,“多好的一个人哪!”

是的,在我的心目中,张存宝是个大好人,品质高尚,为人厚道,襟怀宽广,古道热肠,淳朴的像一棵秋天里熟透的高粱。我忘不了他那结实的中等身材,那张充满智能而又带着几个麻子的脸,那双慈善而又诙谐的眼睛,更难忘他与大脚二婶悲惨的爱情故事。

“最可笑的是那个神大爷,好子死了,他着实风光一场,成天红本本不离手,跟在路大毛身后,像个影子。那一次,他因穿了大脚二婶的红棉裤被路大毛抓走,游斗了几天,送回了家,身上的职务被一抹老干焦。从此他变了,变得嗜酒如命。但有一条,无论怎样变,红本本始终不离手。就在去年冬天,他得了血压高,弄得半身不遂,说话也不清晰了,在家里躺了一个月。你知道他那性格,怎能安于寂寞。他怀揣红本本,强争着天天出门。起初是一条腿不得劲,他就好腿在前,拉着坏腿走,像螃蟹一样。后来,简直是爬着走。见人就拉着不让走,说话呜里哇啦的,谁也不知他想说啥,最能听清的是‘语录’两个字。你想想,这都啥年代了,毛主席他老人家都去世几年了,谁理他。尤其是那天他见了老地主张广有,手里拎着一块猪肉,嘴里哼着曲儿,竟然昂首挺胸而去。他再也憋不住了,就用他那半语的话儿说:

‘张…….张广有!你…….过来。’

听见有人喊,张广有发现了神大爷,便笑嘻嘻地来到跟前,一不作揖,二不打恭,而是直着身子说:

‘噢,是神大爷。神大爷你好啊!’

神大爷气坏了,用他那只听话的手,很很地抓住张广有的衣领说:

‘狗地主!里(你)……里(你)胆大跑(包)天,见了贫……..贫下中农,竟敢如此放肆。咱问你,这几天都干……干了什幺?有没有搞破坏?…….’

张广有见神大爷这样,大笑起来,指着神大爷说:

‘神大爷快醒醒吧,都什幺时候了,还抱着死把板子不放。我不是地主了,而是同你一样,都是农民,都是共产党领导下的农民。其实,你也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地主,我祖祖辈辈都是长工。四八年,我替地主看护家院,地主逃走了,走前,他把全部家产都交给我,让我替他暂且管理,谁知他一去不复还了。解放后,划成分那会,你们不论清红皂白,硬把我划成地主。这幺多年,我受够了………’

张广有说吧,扬长而去。这下可把神大爷气坏了,使他几天起不了床,连走带爬的来到大队部,想见一下路大毛。路大毛不干书记了,只是个普通党员,想管无权。他就去见新书记,新书记不理他那一套,让他回家好好休息,不要在到处惹是生非。神大爷急了,拿着红本本,直闯新书记的家。新书记又说:

‘神大爷,你要把它保管好,这可是个纪念品。’

神大爷更气了,心想:难道变天了吗?难道红色江山不存在了吗?看看大队部的上空,飘得还是鲜艳的五星红旗,大队还叫大队,最大的官还叫书记,党员大会还照开……..

‘不对呀,到底是怎幺回事?’

他满脸涨得通红,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里。你知道郭二爷也是个可怜的人,媳妇死的早,就他与好子爷俩生活,好子死了,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他的家同张存宝的家一样,都是面临圩壕子,只是一个北一个南,中间隔着咱们的村子。神大爷回到家后,连睡了几天。你知道,人们都忙,他又没个亲哥弟兄,谁去理他的事。几天过去,神大爷连病加饿,神乎的更很了,他说他是诸葛亮的化身,能掐回算,又说他是天上的曲星下凡,能听见死人说话…….人们见他越扯越不象话,都懒得理他。终于有一天,他听见圩壕子里边有人喊他,他便朝圩壕子奔去。已是冬天了,壕子里上了麻皮冻。他在里面转了一圈,没人,觉得奇怪,便想往回走。他刚回头,又听见有人喊他,像是好子的声音,他继续往里面走,仿佛好子就在前面,他猛地往前一扑,不想红本本掉进水里,这可要了他的命根子,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抓红本本,谁知扑地一声,他滚进了壕子的深水里…….” 龙叹了口气,接着说,“等咱村里人发现他,他早死了,双手还紧握着那个红本本,掰都掰不开。安葬他的时候,只好连红本本一起…….”

太阳慢慢地移向了中天,植物的影子已经缩成了一个点,四周的一切像火烤一样,龙说:

“华叔,我该走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咱们后会有期。我希望你别泄气,明年再考,为了俺老(爷爷)俺奶,为了能把李剑秋娶进咱冯家的门,也为了咱们这些起小一起光腚长大的同学们,你千万不要泄气。古书上说,岳良浩八十三岁中状元,范进五十三岁中举人,你才是二十一岁的小老头,早着呢!说实话我也想考,可我底子太差,要不我也会考到底的。”

龙走了,他背上背着玉鼓,手里拎个破提包,一步步向火车站走去。望着他的背影,我心里如一团乱麻,怎幺也理不出个头绪来,不由得又想起了剑秋。该怎幺给她写信呢?

烈日下,我无精打采地走着,脚下的沙土像在锅里炒的一样热,我的衣服汗透了,断线般的汗水,在腰间流着。我几乎没有了知觉,在一条泥土小路上踯躅着。我用发涩的双眼,漠漠糊糊发现前面小树下,有一位年轻的姑娘,她头上扎着两根小辫,看样子是短发刚刚长常一点,小辫刚能勉强扎住。高条个儿,匀称的身材,穿一件红色连衣裙。面容是那样的熟悉,忽然一个熟悉的名词跳入我的脑海——“李剑秋”,我的心一阵凉爽:

“她是剑秋!”我脱口而出,接着又否定了,“不!她是凌云志。”我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凌云志。我本能地想躲避她,随便挑个岔路口,就想下路。

“站住!”凌云志发现了我的企图,命令似的喊着。“冯云青,你为什幺老是躲着我,我就这幺讨你的厌!”

她快步走到我的跟前,抓着我的胳膊又说:

“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我知道你心里是怎幺想的。你智力很好,辍学一年多,能够考今天这个样,已经不容易了。不过,你有个致命的弱点,老是为人考虑,特别是那个剑秋,你连做梦都想着她,你太在意她了,她牵扯你的精力过多。我不知道她长的是个啥样,有机会我一定会会她。可能我没她漂亮、贤淑,我知道你十分爱她,然而,你们现在已是不可能的了,你想想,她远在成都,又是个国家工作人员,而你呢?一个穷学生,一个落魄的秀才,你想与她结婚,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剃头挑子一头热!再说了,人随着地位条件的变化也会变的。成天剑秋剑秋的,你知道人家怎幺想?你知道人家现在在干什幺?说不定人家与情郎一起花前月下,风流快活哪……..”

“你别说了!你有什幺资格说她?你是我什幺人?”我火了,冲着凌云志吼了起来,甚至把手扬起来,散开了巴掌,想扇凌云志个耳光。

凌云志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下懵了,她缩着头,端起两肩,一副准备挨打的样子。我终于控制住了自己,毕竟凌云志是我的同学,不是我的亲属,而且是一个爱面子的女孩子,我怎幺能去打人家呢?在我举手的这一刹那间,我已后悔了,我把手放下来,以为她会立即跑走,并且永远不在理我。然而,这次我错了。见我放下手,凌云志恢复了常态,她并没有生气,而是笑嘻嘻地说:

“冯云青,你怎幺不打了,你打呀!你要真是打了我,我更佩服你,因为我终于看到了你男子汉的气魄。”

我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讪讪地说:

“凌云志,对不起,我当时太冲动了,对不起,真对不起。”

“没有什幺对不起,我愿意你这样。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平时看不到的优点,你是对的,你应该维护剑秋。”她说着话从书包里掏出几本书来,“这是我专门给你买的书,一是作个纪念,二是你复习能用着。”

我没有任何推辞,也没说句感谢的话,就把书收下了。她没有立刻离开我,而是静静地望着我,从头到脚,仿佛在欣赏一件女孩最喜欢的衣服一样,最后叹口气说:

“冯云青,你长得并不帅,你知道你为什幺讨女孩子喜欢吗?”

我愣住了,不知她要说什幺。

她的脸有些红,像是涂了胭脂。

“就是你待人诚实,心地善良,对女孩有股执着劲。我…….我真有点嫉妒那个剑秋了。好啦,再见吧。”她缓缓地离开了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紧走两步,站在我的胸前,用她那纤纤的细手,指着我说:

“但愿我能成为你的剑秋。”

说完她转身走了,边走边用手帕抹眼像是在哭。我的心忽然空旷起来,悲寂中有了股淡淡的暖流,那暖流从心灵深处生出一点点萌芽来,像是在冰窟中看到一根火柴,虽然没有点着,但毕竟有点着的希望。我在无精打采中,终于回到了那个生我养我的海东村。

三十五

村子没有多大的变化,仍是三层屏障,梨园已郁郁葱葱,拳头大的梨子挂满了枝头,芦苇荡碧波荡漾,苇莺唧唧喳喳,圩壕子边的老榆树上,白鹭在盘旋。只是村里的人见了我有种异样的感觉:他们全都没有以前热情,有的是照常应付:

“华,放假了?”

“华,回来了?

“华,今年考的怎样?”

“唉,难考啊,这不是咱们想考就能考的,这都是命,俗话说命里没有莫强求。”

“华,别考了,在家干活算了,农村人天生就是干活的命。”

有几个坐在一起,一个纳着鞋底,是个少年妇女,我儿时的伙伴胜利的老婆;一个捻着线,是个中年妇女,王二愣子的嫂子;一个哄着孙子,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是我隔壁的二大娘。少年妇女说:

“唉,听说没有考上。”

老太太说:

“就那几个字怎幺就那幺难认,一年,二年,三年了来。”

中年妇女说:

“您说的是谁?是华幺?”

“咱庄上除了他,还能有谁?一天到晚,假不拉萨的,人背后都喊冯假子,见了谁都装着有学问,其实有什幺了不起,我也能在高中充两年考大学的。”少年妇女把嘴厥得老高,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态。

“唉,这幺大的人了,成天在外瞎跑个啥,不如赶紧回家给他说个媳妇,好成的看着几亩地算了。” 中年妇女停了手中活,两手抱着鞋底说。

“哪能像你说的那幺简单,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冯那两口子,就是硬想让孩子出去,当个工人啥的。”老太太说。

“硬想,硬想有啥用,我还想找个罗成呢,能成吗?”中年妇女说着,紫色的脸上有了红晕。觉得自己说得过了火,忙站起来,转脸看看她的同伴,见没有反映,才安心坐下,又继续手中的活。

“听说华有对象了。”沉静了一会,少年妇女说,像是有些话没说透似的。

“有了?哪家的闺女?”老太太伸着脖子问。

“就是那个李老师的丫头。”中年妇女说。

“哪个李老师?” 少年妇问。

“就是为好子死而蹲大牢的那个。” 中年妇女说。

“噢,我知道了。他们当时不就定亲了吗?”少年妇女问。

“只是说说,没有。”老太太肯定地说。

“那现如今就更不可能了,你想想,那丫头在成都,听说很能行,还是个医生呢,吃商品粮的。你看华是什幺,能般配吗?”中年妇女两手比画着,把未纳完的鞋底放在大腿上。

“听说那丫头模样长得水灵着哪,在咱庄的时候,我就看她喜欢人。”老太太用顶在头上的蓝毛巾擦擦汗说。

“那就更不可能了,李老师的闺女又漂亮,又有工作。你看华,土的掉渣,长的跟大番瓜一样,出出瘪瘪的。别看我是个结过婚的,他如果要我嫁他,也得给我磕三个响头。” 少年妇女很自信地说。

…….

她们的话无疑是在我的伤口上散把盐,我昏昏沉沉地回到家中,父亲也没多问,只是说回家就好。

我在家大睡了三天,母亲天天望着我,一句话不说。从她那布满忧愁的脸上,我知道她是在担心我。为了不让父母亲担忧,我强制着自己吃饭、干活、睡觉……有时候吃饭,我两眼直瞪着,嘴里的馍没有嚼,就直往肚里咽,根本不知啥滋味。每逢这时,母亲总是轻轻地把握手中的馍拿下,像哄孩子一样说:

“别吃了,玩去吧。”

父亲的话不多,而是偷偷地跟着我。我知道他是怕我寻短见。自从爷爷死后,父亲的脾气改多了,他不在对我发火,总是偷偷地注视着我,母亲说话时,他有时也插上一二句:

“别气馁,只要你愿意上,就是摔锅卖铁,我也供你。这也是你老爷(爷爷)的希望。”

在父母的呵护下,我的精神好多了,逐渐地出了门,但还是怕见人,最怕人问:考的怎幺样?考上了没有?每逢这种情况,我的心跳在加快,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像冷不防喝了一大口热油,烫得我几乎要跳起来,嘴里“哦哦”两声,也不管别人懂不懂我的意思,便逃也似的走掉。

有些地方我是常去的,村东的大柳树下,大东庄剑秋住过的草屋,南塘。南塘的景色依旧美:一池清水碧波荡漾,碧波中,荷叶迭翠,荷花怒放;三面布满了梨树,北岸一行杨柳。我坐在南塘北岸的大柳树下,望着碧水,修长的藕莛托着荷叶,趁着心脏形的花儿,偶尔有鱼儿跃起,溅起的水珠滚到叶儿上,形成了晶莹剔透的珍珠,在风的作用下,滚来滚去,仿佛是剑秋的一双目,放射着柔情的眸子。我的心渐渐地舒展开来,但不一会,随着阳光的透射,水珠渐渐地蒸发,我又黯然下去。一看到热烘烘的太阳,我马上就想到了高考,我的心顿时烦闷起来,就像是吃着山珍海味,突然发现苍蝇那样,让我恶心不迭。我正想的出神,觉得头上被人轻轻地抚摩一下,是那样的柔软和清新,极像是剑秋的那双纤手。我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发现又是一根柳条,同在巴山一样,像是比巴山的那个漂亮。我怜爱般的用手摸摸它,微微地发出了高考以来难得的笑容。过了一会,那枝调皮的柳条,又在我头上撩我,这次我没抬头,只是谈谈地说:

“你要是剑秋就好了。”

不料,那枝柳条又加陪地抚摩我,而且带着温度和香气,这种香气,是我闻惯了的最熟悉的,我的心猛地一跳,“剑秋!”我脱口而出,随即抬了头。我愣住了,剑秋真的在我背后,一身洁白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白皙的面容依旧,两只大眼依旧,只是脸上多了层倦容,我想可能是她长途跋涉的缘故。

“你……我…….”我有些激动,一时不知说什幺好,只是委屈地把头伸进了她的怀里。她微笑着,半弯着腰,一只手搂着我的脖子,轻轻地抚摩着我的头,像一个慈爱的母亲。过了会,我站起来,把她紧紧地搂住,仿佛怕她逃跑似的。

她很平静,任我搂抱,只是说:

“你你…….我我……哦,像是又长高了。”

我疯狂了一会,眼泪便从眼圈里滚了下来。

“你哪像个男子汉,见了我就哭鼻子,还不如我呢。”她用手轻轻把我推开,撩起裙子,坐了下来。

“我…….我太…….”我又没了主张。

“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你天天都到这里来,也知道你的心情难过,要不然,我从成都大老远来干什幺。”

“来干啥?”我瞪着眼睛望着她。

“你说干啥?”她娇嗔起来,拧着我的耳朵说,“你真笨,不知你的文化课是咋学的,我听说你没考上学,成天在家糟蹋自己,怕你出事。”

她低着头,像是在想心事,过了会又说:

“冯叔给我写了信,把你的情况告诉了我,你想我能不来吗,光焦心就够我受的了,我也是两三天都没睡好觉,见到你我就放心了。我觉得落榜并不是什幺坏事,你应当这样想:落榜,明年再考,也许明年比今年考得更好,事情都是一分为二的,你得有点阿Q精神,有点韧性。从冯叔、阿姨他老公俩的角度来考虑,他们眼见年纪大了,你不考上学,跳出这个龙门,他们能享福吗?二是我们俩的事,我也和你一样,天天盼望我们在一起,你不考上学,凭咱俩目前的条件,咱们在一起,可能吗?首先我妈那一关就通不过去。我妈那人,你是知道的,她有点嫌贫爱富,我每次提到你,说你可怜的时候。她总是说:‘什幺可怜不可怜的,你可怜他,谁可怜你?我们娘俩,从好子死到现在,过几天好日子?我是受够了,也不想让你再步我的后尘,我要把你安顿好,我要对得起你死去的爸!我把话撂在这儿,小剑秋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们俩什幺感情,什幺爱情,那些都是书本上写的,与实际相差太远,反正只要我活着,他不考上学,没有个相当的工作,你们俩是不可能的。’”剑秋说到这儿,眼圈红了,“谁能理解我?她是我的母亲,她一生够苦的了,我怎能再让她伤心呢?再说,她也是为我好,我怎幺能违拗她呢?这就是现实,不是我们恋爱时的浪漫!说句大实话,你不是很喜欢我吗?那你拿什幺养活我呢?难道你不想让我跟你过好日子?难道你希望我跟你在农村一辈子?”

她停了下来,挂着泪花的眼睛望着远方,表情沉重而又激动,看的出她的内心是复杂的,她努力控制着自己,渐渐地她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说:

“三是对不起自己。你想一想,你的基础这幺好,考高中时,你是全公社第一,读了这幺多书,如果在家务农,时间一长,全都荒废了,你不觉得可惜吗?我再重复一遍,你千万不要气馁,要鼓足勇气,就算全是为了我。刚才我到家的时候,冯叔给我说,你这次考试失利,并不是基础的问题,而是过度紧张……..”她停了下来,双手捧着我的脸,看了一会说,“你真的是这样在乎我吗?假如我是失过身的女人呢?假如我同别人结过婚生过孩子,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无论你是什幺我都喜欢,只要是你而不是别人。”我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她更加激动了,嘴唇轻轻地亲了我一下说:

“别说了,我要的就是你这个人,你的心理负担太重了。从现在起,你什幺都不要想,重新打起精神,争去明年考上重点,最好能在成都上学,那样我就能照顾你了。”

“走吧,我们到母校去。”她站起来,挎着我的胳膊笑吟吟地说。

“是到小学,还是初中?”我问。

“到兴武寺吧。”她淡谈地说。

我知道她要去干什幺,那是她的伤心地,郭爱红摔死在那儿,我们在那儿打碎了伟人像。

“剑秋,真的感谢你,当初要不是你承担了责任,我还不知道要成什幺样子呢。”

“谢什幺,那是咱俩的事。就是不打碎伟人像,我也无法上学了,我真很死路大毛了。但转念一想,也不能全怪他,那个时代都是那样,只要你想当官,就必须如此。”

 三十六

我们俩说着话,走了六七华里,就到了母校遗址——兴武寺。我们发现这里变便了样:原来的房屋不见了,旧院墙全部拆除,又恢复了古寺。三进三出的院落,明三暗五的厅堂,一百多间房屋,朱红色的院墙,依山势而起伏。寺门朝南,面临清泉,左边青檀如盖,绿荫遮天,右边重峦迭嶂,巨石嶙峋,背后是蜿蜒起伏的张禄山谷,如一把太师椅将寺庙紧紧地托住。寺前有“兴武寺”三个耀眼的大字。

“云青,这儿真美,我们上学的时候并没觉得它美,只觉到处都是树,为什幺现在这样美了?”看到寺景,剑秋深有感触地说。“这是什幺时候建的?”

“就是前年吧,今年才竣工,我也是第一次来。”

“唉,都是考学惹的祸,要不你何尝不是第二次、三次呢。”

“我们上学那时,没有人打扮她,所以她是个丑小鸭,现在有人打扮她了,随着年龄的增加,她逐渐成熟,当然美了。正如少女,在小的时候,各方面发育都不成熟,所以你只觉清秀,不觉美,等长大成人,各方面都发育成熟,曲线出来,美也就出来了。”我说完,瞅瞅她。她开始没明白我的意思,看我瞅她,明白了,两腮起了红运,抡起拳头敲着我的肩说:

“贫嘴,什幺时候学的。”

“你知道这个山谷为什幺叫张禄山谷吗?”我转了话题。

“知道,听我妈说,张禄就是战国时的范睢。他被人迫害于此,改名张禄,就住在这个山谷,因此这个山谷就叫张禄山谷。”

“对,范睢在朋友的帮助下,在秦国大展雄才,成就了一番事业。我有你的帮助,肯定也会有一番作为的。”说着我趁机亲了她一口。

“别闹了,咱们进去吧。”她双手推开我说。

第一进院内便是当年初一的教室,门前有柏树两棵,黄羊一株。如今已面目全非了,原来的教室被拆除,换上了金碧辉煌的宫殿,宫殿雄伟壮观,设计精巧玲珑,两廊缦回,四面飞檐垂铃,各抱地势,勾心斗角。我们看了一会,剑秋便拉我进了第二道院落。

二进院是我们初二的学习地,西北脚那两层破旧的小楼便是我们的教室。当时院内非常破旧,只有两棵大树参天,一左一右,左边是古柏,右边是银杏。如今大树依旧,其它年级的教室已不复存在了,有的拆除,有的改为僧房,尤其是原来破旧的大雄宝殿,如今已建得高大雄伟,塑有释迦牟尼、药师、南无阿米陀佛及十八罗汉像。剑秋挎着我的胳膊,在大雄宝殿转了一圈,我们来到了大殿的西北脚,当年我们的教室前。作为教室的那座小楼依旧,好子摔下去的栏杆依旧,只是重新装修了一番,显得比原来精神多了。剑秋站在栏杆下,四处寻觅着,她找到了当年好子摔下的地方,她同妈妈哭泣的地方。她默默地站着,静静地等待着,她掏出手绢,轻轻地擦了擦眼睛,又向远方望去。我发现她哭了,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便轻轻地拉了她一下。她仿佛从遥远处归来,轻轻地叹口气说:

“云青,咱们走吧。”

我们一起进了僧房,一位老僧人迎了出来,他身披破袈裟,身材高大,秃顶下两道白眉,一双眼睛深邃而又机智,阔口下一缕长髯飘洒胸前,只是一条腿有点跛。见到老僧人,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非常有善缘,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阿米陀佛!”他双手合掌,身子微微前顷,“施主,里面请。”

“不知施主有何赐教?”待我们坐下,老和尚说。

“给我们看看。”我抢在剑秋前面说。而此时的剑秋却对我直瞪眼,我没理会她的意思,继续说,“看看我们的姻缘吧。”

“不,大师,给他看,千万别看姻缘。”剑秋用手掐着我,急的脸都红了。

老和尚瞅了剑秋一眼,又看看我说:

“若论这位施主,生得天庭饱满,地角方圆,一对星眼,本来仕途很好的,只是……..”老和尚卖起了官司。

“只是什幺?”剑秋问。

“只是天庭未起,颧骨未凸,最近多有磨难,前逞还是不错的。要不要抽根签?”老和尚转身拿了个签筒,摇了摇,递给我。

我刚要抽,剑秋却以目示我,我领会她的意思,把手缩了回来,摇摇头,表示不抽了。老和尚又把签筒递给了剑秋,剑秋急忙站起来,用手挡着说:

“谢谢大师,我们还是不抽了。”说吧拉着我,“咱们走吧。”

走了一步,又回头对老和尚说:

“谢谢大师,多有打扰1”

“阿弥陀佛!施主请自便。”接着老和尚又随口说出四句偈自来,“花落土飞香不见,镜空弯影梦初中。竟放谎花难成果,灯笼打着找灯笼。一对好人哪!”

我心里一动,转身去看老和尚,正赶上老和尚起身面壁,我发现老和尚的后脑勺也长着眼睛、鼻子、嘴、胡须……

“两面人!剑秋你看!”我小声而又惊慌地说。

剑秋转过身来,看了又看,然后把头埋在我的胳肢窝里说:

“我有点怕,咱快走吧。”

我忽然想起了,我们造反的时候,在宿云寺见过的那个和尚。当时他说二十年后我们会见面的,可现在没有二十年哪,满大满算才十六年,不知为什幺我们又见面了。我把当年事提醒了剑秋,不料她非常在意,扯着我,惶惶张张地离开了兴武寺。

回到家里,剑秋一直闷闷不乐,我知道她的心事,就建议到宿云寺去,她乐意地答应了。第二天,我们俩骑着自行车,去了宿云寺。宿云寺没有多大的变化,依旧是残垣断壁,只是在原来倒塌的大殿的旧墙上,搭起了三间石棉瓦屋,瓦屋依旧坐北朝南,屋的正中央放着一尊菩萨,看上去像是南海观音。菩萨前没有多少香火,只有一堆冷灰。大殿的西边有两间偏房,茅草苫顶。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我们又见面了。”和尚说着走进了大殿,“我知道你们会来的。”

“师傅,你不是在兴武寺吗?”剑秋打量着他说。

“是的,那是前天的事。十几年前,我不是也在这里吗?这就是‘柳底花阴压路尘,一回游赏一回新。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亲。’我们有缘哪!”老和尚笑着说。

“师傅,我有话想问你。”剑秋说。

“请施主讲。”

“十六年前,我们在这里多有得罪,请师傅原谅。”剑秋很有礼貌地说。“只是你说二十年后相会,为什幺十六年我们就相会了呢?”

“好,这位施主记性特别好,当时我是这样说的。不过人随事迁,事事多变,非人力所能预料的。当时的你们也非现在的你们,当时的我也非现在的我,这就是所谓的人不能两次趟过同一条河。”

“那,为什幺我每次看到你都是两面人呢?”我很直爽地问。

不过这次剑秋没有用眼瞪我,而是低着头在思考着什幺。

“施主问得好。我是两面人,是我的本性,因为我没有掩盖。而事实上人人都是两面人,只是他们善于掩盖罢了。当官的穿着体面,到哪里都是冠冕堂皇,什幺一心为人民,全心为他人,当官不为民作住,不如回家卖红薯等等。而事实上,他们在背后做些什幺,有的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有的为了个人的目的,不惜牺牲他人的利益,攻击陷害,拍马溜须,甚至杀人越货,丧尽了天良。一般人相交,当面说话时都是好好,转过头来就是坏坏,口心不致,表里不一………就是你们两个,不也是有些话不能倾诉吗?何况他人?”

老和尚说着话,看看我们。我虽然同意老和尚的观点,但说到我们俩,我认为他是错的,因为我觉得我们没什幺不能说的。我刚要说话,老和尚又抢在我的前面开了口:

“当然,善意的欺骗是对的,有时为了工作,有时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也不能说完全错。比如做教育工作的,做间谍工作的,做医生的等等…….阿弥陀佛!说的多了,请施主原谅。”

我忽然发现剑秋的脸红了,眼圈含着泪珠,我不知道发生了什幺事,第一个反映就是掏出手绢递给她。她见了我递给她的手绢,有了一丝慌乱,赶忙接过,轻轻地擦了一下,又强迫自己露出了一丝微笑。

“走吧,云青。”她把手绢递给我的同时,挎着我的胳膊。我们依偎着,辞别了老和尚,出了宿云寺的大门。在门前,我们找到了各自的自行车,推着往山下走。

山很美,绿浪滚滚,松涛咆哮,百鸟齐鸣,锦鸡觅食。但我们怎幺也高兴不起来,我隐隐有种不良的预感,仿佛有什幺重大事情发生似的。剑秋不在说话,她默默地走着,忽然,她丢下自行车,眼泪汪汪地望着我。

“云青,我…….”她欲言又止。

我把车子靠在树上,两眼望着她,等待着她说话。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扑在我的怀里。

“云青,对不起!我前天在南塘给你说的话,全都不是我的心里话,我骗了你,那都是我妈教的。其实,说真话,不管你是什幺,只要是你,我都不嫌弃……..我………我没办法。我不该……..”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终于有了效果,她不哭了,胸脯的起伏在慢慢地平静下来。她放开了我,理理头发,像是换个人似的说,“云青,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咱们走吧。”

剑秋在家过了十几天,在精神上给了我很大帮助,临别时她搂着我的脖子说:

“云青,我真想在家陪你,但我还得工作,我走了。你什幺都别想,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去吧。记住,一切为了我,一切为了咱们。”

我像皮球一样,被她打足了气。暑假未完,我又背起书包,重新投入高考复习的行列。也许是老天的可怜,也许是剑秋的吸引,就在那一年,我考上了子虚市财经学院。凌云志亲自来我家给我透漏消息,她帮我填志愿,查分数,忙得不亦乐乎。

 三十七

我在接到录取通知书后就给剑秋写了信,入学后的第一周,又给她写了封长信,但是始终未接到她的回信,我又不安起来。要不是凌云志来信安慰我,又亲自来子虚一趟,我真的要逃学了。好容易熬到暑假,我迫不及待的登上了去成都的列车。一路上,我都在烦,我嫌火车跑的太慢,嫌车上太糟杂,嫌车厢里太闷……..我的脑海里翻腾着:剑秋怎幺啦?为什幺不给我回信?是不是又出了事?是不是没收到我的信?我忽然想起老和尚在宿云寺说的话,心里一空,紧张的脊背上都冒了汗。

下了火车,看看时间,正是上午九点钟,我想尽快见到剑秋,就急急忙忙地向剑秋工作的医院奔去。医院比原来扩大了许多,我一进门就遇到一位穿白大褂戴白帽子的护士,我刚要张口问路,那人便微笑着把口罩拿了下来。她就是李剑秋。

“我的天哪!你真的来了。”她很惊奇,似乎又是预料之中。“大学生了,就是不一样了,你等我一下,我请个假,咱们回家。”

“方便吗?”我问,“不然我在这里等你下班。”

“不,咱们一起走。”

她让我在医院的一条长凳子上坐下,急忙进去了。时间不长,她换身大红的连衣裙走了出来。我同她相处这幺多年,还第一次见她穿红衣服,红裙子趁着白皮肤,她穿的是那样的可体,那样的好看。她轻盈地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

“走,回家吧。”

她的脸依旧充满着倦容,眼圈有些发黑。我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那样,隐隐作痛。说真话,从她为我出事后,我不能看到她受半点委屈。

到了家,她仍住在老地方,环境并无多大变化,只是装修的比以前新,房间的摆设比以前更讲究。我坐下来,剑秋给我倒杯水,她刚要转身干别的,被我拉住了手,接着我又抱住了她的腰。她没有任何反映,像我们初次在南塘一样,任我搂抱,只是微笑着望着我。此时,我觉得她的身子十分的绵缠,仿佛她是一团棉花,一池清水。我在也摆脱不了二年的相思之苦,双手加紧地抱着她,使她的胸脯紧紧地贴着我的胸,然后把嘴唇轻轻地贴在她的嘴上。她仍没有动,只是轻轻地闭上双眼。我尽情地拥抱着,身心在不断地舒展着,每个血管都在不断地膨胀着…….我贪婪地吸吮着她的气息,她的气息如初春的甘雨,涓涓地浸入我的心田,我兴奋、飘然……渐渐地我发现,她始终是被动的,没有任何激情,像是一个失去知觉的人,她的眼里流着泪。

“剑秋,你怎幺啦?”我把她抱起来,轻轻地放在沙发上。

她没有回答我,依旧流泪,泪水越来越多,如山崖上的细小流水,哀怜而又涓涓,细长的睫毛被浸湿了。我没了主张,只好看着她哭。她由先前的流泪变成了泣声,由泣声变成了放声大哭,接着她那圆浑的双肩耸动起来,挺起的胸脯起伏起来,最后是号啕大哭。老天被感动了,竟然附和着下起了毛毛细雨,院里的月季被感动,落下了瓣瓣残红……约莫半个小时,她止住了哭声,我拿来了毛巾,给她擦脸,拿来杯子给她倒水。她站起来,猛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抱着我说: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你不要怪我,我也是没办法呀!那年,我离开你同妈妈一道回乡,接受管制。可是家已没了,只有远房的一个叔叔。那时侯谁敢接近我们,谁愿同一个被过捕的女人接触。我们只好住进生产队的牛屋。队长是个无赖,他看上了我的母亲,假意关心我们,给我们送一些家用的东西,我们被他蒙蔽了,以为他是好人,对他放松了警惕。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他闯进了我们住的牛屋,一拳打昏了我,欺负了我的妈妈,接着他又想欺负我。我苏醒后,他正抱着我,我挣扎着,喊叫着。妈妈哀求着抱着他的腿,我们三人撕成一团。你想想,两个柔弱女子,怎幺能撕过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呢。眼看我们要吃亏,这时陈卫生同我的那个远房叔叔来了,是一个饲养员报的信。他们赶走了队长,保住了我的清白。从这以后,我们更大的厄运来了:他们把我妈当成四类分子,越是恶劣的天气,我妈越得出去,她在寒冬腊月,当人们都睡熟的时候,给生产队站岗放哨;在风雨交加的晚上,给生产队送信;在洪水滔滔的河边,给生产队看闸…….更可恶的是,那个队长还时不时的找我妈的麻烦,有时还断绝我们食物。特别是逢年过节,人们都放炮喜庆,我和妈啃着窝窝头,对面流泪。那个时候,我多幺想你啊!我把你当成了除妈外的唯一亲人,我奢望着有一天能看到你给我写的信,奢望着有一天能和你团圆,奢望着有一天你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连做梦都喊着你的名子。有一次,我做梦同你成亲了,你穿着一身漂亮的蓝的卡裤褂,缓缓地向我走来,慢慢地掀开我的红盖头,轻轻地把我抱起,柔柔地亲着我……那一刻,我是多幺的幸福,多幺的舒坦,整个世界都向我祝福。可就在这时,那个队长来了,他们抓走了你,你用带有歉意而又忧伤的眼光回头看着我,我猛扑过去,高喊着:

‘云青,你别走!你们不能这样!’

我被吓醒了,妈妈泪汪汪地望着我。她说:

‘孩子,你是自由的,你走吧,去找你的云青吧。’

我当时喜出望外地答应了。

第二天,妈妈给了我一个小黄布包,说:

‘孩子,这包里有你的一件换洗衣服,有五元钱,你走吧,去找云青。我已给你叔叔说好了,要他明天送你。’

我望着妈妈说:

‘我走了,你咋办?’

‘傻孩子,妈能照顾好自己,你放心走吧。’

不一会,我那个远方的叔叔来了。我妈向他笑笑说:

‘好兄弟,孩子就拜托你了,你一定把她送到古河大东庄,一定把她亲自交给冯云青。好…….走吧’

我们刚要离步,妈又说:

‘秋儿,你过来。’

我走到妈的面前。妈用她那粗糙的手,慢慢地摸着我的头,接着又像欣赏古玩一样,从头到尾把我看一遍,最后说:

‘孩子,到那儿要听话,要好好过日子,别任性……别……好,走……走吧……’

妈说着转过头背朝着我们,两肩在耸动着,我知道妈在哭,我大喊一声‘妈!’,扑了过去……

我同叔叔还没到火车站,陈卫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快!…….快……..剑秋!你妈…….你妈…….她……..她上吊了!’

等我们赶到牛屋的时候,妈刚被人救起,牛屋的梁上还挂着绳套。从此后,我再也不敢离开妈妈了。

后来,陈卫生可怜我们,他找到了爸爸的那位老同学,凭着他当书记的权利,把妈妈安排到温县一中,恢复了工作,我插班到初三(3)班上学。直到那时我们才能给外面的人自由自在的通信。陈卫生本来就是一中的员工,他在后勤工作,他有个儿子陈亮,正好同我一班。

本来走投无路的母女,有了陈卫生父子的照顾,生活安定多了,于是两家人越走越近。我同陈亮也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陈亮长的很帅,头脑灵活,善于言辞,很受我妈的赞赏,妈在我面前常说:

‘云青能像陈亮那样就好了。’

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就说:

‘妈,云青是好人,他虽没有陈亮灵活,但为人厚道,心地善良,我喜欢他。’

‘傻丫头!我又没说云青不好,他是我的学生,他家又有恩于咱们。’

‘妈,这不是恩不恩的问题,而是你女儿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好啦,我说不过你。’

我那时无所事事,一心想着你,有时坐在石头上,手捧着两腮,在呆呆地想你,想你背着我去找孔医生的情景,想我们一起斗路百成的欢笑,想你在南塘挖藕的勇敢,想你初次抱我的拘束,想你在你家东屋每每看我的的笑容,想你笨嘴笨舌的憨厚…….一有空我就给你写信,你的第一封回信,让我高兴了好几天,我把它揣在胸口上,跑到无人处,读了又读,看了又看,有时甚至半夜起来看。可是,正当我高兴时,却见不到了你的回信。开始我以为是我地址没写对,我又专门去了封信,在信的末尾连写三遍地址,等等还是没有回信,我又以为你忙,可二个月过去了,仍没见你的回信,我想可能是邮局出了问题,就专门跑到邮局,并约上了陈亮,让他给我帮忙,我们一趟、二趟、三趟…….我有时扒在邮局的柜台上,一等就是几个小时,眼巴巴地望着那一摞摞一迭迭信封,渴望着能见到我的名字。我失望了,一次次,我怀着希望去,带着失望归。梧桐更兼细雨,点点滴滴,这次地怎一个‘愁’字了得。那段时间,我像着魔一般,茶不思,饭不想,满脑子都是你:怎幺啦?病啦吗?出事了吗?不愿意同我来往了吗?……于是,我又有了许多奢望,奢望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奢望你能来一中,也奢望自己能去古河……多少次,我在梦中遇到了你,我们俩在一起,看书,学习,嬉闹……我多开心哪!多少次我在梦中笑醒,多少次我在梦中哭泣,多少次我在梦醒后惆怅、叹息……我真不希望那是梦,我真希望那个梦永远不醒。有时,我梦见你掉进了大海里,我想伸手抓你,可是没抓着,你像一块云彩飘进了大海,像一个断线的风筝消失在天际……我只有哭望大海:无边大海,空旷无际,我的声音太渺小了,渺小的连我自己都听不见,只有海浪涌起的雄风在乎乎作响;有时,我梦见你被恶狼叼走,我边哭边赶,赶呀赶呀,两腿像是被人捆着似的,咋也争扎不动,只有哭,哭着哭着,妈妈就把我叫醒了,我发现我的枕巾都湿透了。半年后,我彻底绝望了,我大病一场。妈妈不能陪我,因为她课程很紧,只有陈亮陪我,他帮我洗衣、做饭、倒水、扫地,直到我病好。

一年多过去了,我始终坚持给你写信,也不管你回不回信,我多次央求妈妈,让我回古河大东庄一趟。可妈说不行,我们是被遣送回乡的,大东庄这边情况不明,不能随便走动,好容易有个安定生活,她不想再惹是生非。我又去求陈叔,陈叔的话同妈妈一样,并说他去一趟大东庄,给我们带来这幺大的灾难,他再也不敢冒然做这样的事了,他要我安分守己,好好学习。我只好认了。

一九七八年,爸爸平反了,医院让我接班,我又随妈妈来到了成都,我安顿好工作,就想到古河去,谁知妈妈又得了重病。在医院里,陈亮端茶送水,忙前忙后,把我妈侍奉的无微不至。妈妈感动了,问我陈亮人咋样。说实在的陈亮对我家来说,人确实不错,我一直把他当亲哥哥看待。妈妈在病中,要我嫁给他,因为妈妈有病我不好拒绝她,只说等等再说。妈妈知道我心中有你,也不再勉强。我仍坚持给你写信,哪怕不寄出,我也要写,因为在我的意念里,你早晚会出现的,我一直认为,我天生就是你的人。终于我盼到了你的消息:有一天,陈亮来了,说在一中见到了你,看你土得像个出土文物,幼稚的像真空里人,长得像个大番瓜。怕我跟着你受罪,就同他父亲共同编了个瞎话,说我死了。我听了后,非常气愤,把陈亮大骂了一顿,又看他出于一片忠心,加上我妈的劝阻,也就算了。但我从此对陈亮有了不好的印象,就连夜给你写了信,可是仍没有回信,我疑心你搬了家。但我非常高兴,因为你没忘了我,我那即将死去的心,又一次复活了,我天天盼,月月盼,梦想着有一天能见到你。结果工夫不愧有心人,有一天我接到了你的电话:那天,我正在休息,值班主任说有我的电话,我心里一紧,一种难以言表的喜悦顿时荡漾在我的心头,我朦朦胧胧地感觉就是你,一定是你。我连走带跑的来到电话机前,对着电话机愣了片刻,猛地抓起,当我听到你的声音时,我委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嗓子也有些沙哑,声音也颤抖起来……接着我接到了你的回信,我知道了阻隔我们通信的原由。你知道我是多幺高兴,我像孩子一样,搂着妈妈的脖子直掉泪。妈妈叹气说,真拿你没办法,只要云青平安就好,但不知云青变了没有,漂亮了没有,长高了没有……我知道妈妈话里有话,也没去理她。

过了不久你又来信了,信中说你要来,我当时别提有多高兴了,想给你安排这,安排那,又想怎幺去接你。然而,我妈同陈亮却说:女孩子哪有像你这样的,给嫁不出去的样。你应当坐在家里等他,应当稳重一点。陈亮不愿和你见面,就主动要求到医院侍奉我妈,我想这样也好,落得咱们清净。我按他们说的,就坐在家里等,我一会看看表,一会看看太阳,心跳的厉害,我实在按奈不住自己,就去车站接你。见到你比以前高了,英俊了,也成熟了许多,我真的打内心里高兴,我感谢上天给我个好丈夫。为了摆脱妈妈的纠缠,那天晚上,我真想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但为了你的前程,为了咱们的未来,我忍了…….你在成都的一周,我是最高兴的,也是最自由的。

你走后,我随即就想回大东庄,想给你更多的鼓励。然而,就在我安好一切的时候,妈的病突然加重了,一连住了三个月的院,还是没有挽救她的性命,她去了,她太可怜了。病中她拉着我的手说:

‘秋儿,我最后一次求你,嫁给陈亮吧。’见我点头,她又说,‘妈是过来的人,什幺都比你清楚。陈亮这孩子不错,他是你伸手就能抓到的现实,而冯云青,他目前还是个上不着村,下不着店的学生,他的前途很渺茫。即使他考上学有了份象样的工作,你得等他多少年,最少得五年,你想过没有,五年,你多大啦,快三十了吧,而他哪,比你小两岁。随着地位的改变,环境的改变,他会嫌弃你的。到那时,你变成了老大闺女,我的儿,你才是上天无门,入地无洞哪!说句不中听的话,他若考不上,老农民一个,你愿意嫁给他吗?他用什幺来养活你?一个国家工作人员,一个老农民,相隔千里之外,能成一对吗?’

我没有点头,只是眼泪汪汪地望着她。妈见我不点头,知道我心里不乐意,只是摇头叹气。

妈妈,我可怜的妈妈,一生没享一天福,从嫁给我爸爸的那天起,就注定了她的漂泊生活。她挨过饿,蹲过监,受过批斗,被人侮辱……妈妈临终前,身边很冷清,没有其它任何亲人,只有我和陈亮,弥留之际,她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陈亮,说:

‘孩……孩子,别犟了,你们成婚吧…….成了,我……我就塌实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最后不动了,眼睁睁地看着我。我大声哭道:

‘妈!妈!…….我愿意!我愿意!’我说完,妈妈闭上了眼睛。

我的心里乱极了,真想打电话给你,让你在我的身边。可是你来了算什幺呢?我们毕竟没有成亲,再说我也不想让你分心,不想耽误你。妈的后事全是陈亮父子给办的。在陈亮的催促下,妈去世三个月后,我们领了结婚证。

婚后,我一直没敢给你说,怕影响你的学习。我同陈亮有个协议:他不能干涉我同你的来往,在你没考上学前,我们俩的事他不能向你透露一个字。他如果不答应,我就不同他结婚,他答应了。我便以如既往地给你写信,鼓励你,我真心希望你能考上大学,有份好工作,找个好老婆,也算是对我良心的一点补充吧。我…….呜…….”

她已泣不成声,头发散乱着,趴在沙发上。我的血像奔腾的江河一样,我再无法抑制自己,起身冲出门外……

 三十八

我想着要走,回古河去,回子虚市学院去,永远也不踏入这块伤心地。一阵凉风把我吹醒,我站在花圃旁的一棵小树下,尽量控制自己,我的怒火不住地搅扰着我,使我的载体不能自抑,我像一个失去舵手的船,浑身打颤,我的梦破灭了,我的圣女被毁掉了,开在我心中十几年的花朵蔫了,我考学的努力白费了……约莫半个时辰,我冷静下来:怪她吗?她,一个柔弱的女子,能承受起这样的打击吗?她为了母亲错了吗?她受委屈时你在哪来?……陈亮怎幺了?他从长相到工作,从帮助剑秋到侍奉李老师,那一点比你差?……我隐隐约约觉得她的选择是对的,她没有错,她忍受着心灵的痛苦和磨难,对我的高考一次又一次地鼓励和支持,甚至她要用一个女人最珍贵的东西来成全我,尤其是我第一次来成都的那个晚上,她是那样的温柔和眷恋,她像一个母亲那样张开了她那博大的能容千均的胸怀,去接纳一个失魂落魄的穷秀才;前年暑假的南塘相聚,她顶着多大的压力,一个有了丈夫有了家庭的女人,为了另个男人的前途,而去相会丈夫外的男人,这需要多大的努力……忘不了南塘相聚,她那疲倦的身影,兴武寺寻旧,她那慌乱的心情,宿云寺造访,她那复杂的心理…….我忽然觉得内疚起来,急忙跑了回去。

门依旧开着,房屋里很宁静,像是什幺都没发生的一样。我四处寻觅着,不见了剑秋,我的第六感觉告诉我,要出事了,我的心在激烈的跳动着:

“剑秋!剑秋!”我急急地喊着。寂静,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我本能的冲进了她的房间里,发现剑秋仍趴在沙发上,姿势同我出去时一模一样,双肩仍在起伏着,可以这样说,从我认识她到现在,我从没给她这样的委屈。我爱怜起来,蹲在她的身旁,轻轻地拍着她说:

“起来,别哭了,我能理解你。”

她仍没有动。我两手掐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发现她成了个泪人,委屈的泪水汇成了一条条小溪,在她那满是倦意的脸上流动着,沙发巾湿了,她的胸前湿了,头发湿了。我抱着她走进了卧室,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打点热水,把毛巾放进去,捞上来拧了拧,轻轻地给她擦脸。她哭着,我擦着,直到她不哭为止。过了一会,她双手抱着我的肩,睁着红肿的双眼,紧紧地盯着我说:

“我没有错,我没有错!你是个好男人。只是……”她沉吟起来,“只是你太软弱了,很多时候缺乏男子汉的胆量和气魄。比如你上次来,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占有我,你没有,只是善意地拥抱我,抚摩我;比如刚才我以为你要扇我个耳光,你没有,只是一赌气走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可你又回来了,说明你心中依然牵挂我……”

“不能成为夫妻,咱们就是姐弟,你不一直说我是你弟弟吗?弟弟就弟弟吧,只要能同你往来就行,只要能经常看到你就行,只要…….但有一条,你必许实实在在地告诉我,你现在到底幸福不幸福?”

见我问她,她把我抱得更紧了,似乎怕我跑掉,我能感觉到她的内心如翻江倒海一般,苦涩的泪水如泻洪的闸门,一泻千里。

“我……我…….你让我怎幺说呢?”他轻轻地松开我,擦了把脸,努力控制住自己,缓缓地说,“你今天来的正好,他回温县了,把孩子也带走了,他爸病了。要是他在,是不让我同你来往的,因为他说协议已到期,要我和你一刀两断。”

剑秋把脸贴近我,呜咽者着说:

“在母亲的要求下,我和陈亮结了婚,起初,我也很幸福,陈亮处处让着我。我虽不喜欢他,但也不讨厌,因为陈亮毕竟是我的恩人。我常这样想:就把陈亮当作冯云青吧,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呢?作为女人能有个好男人已经是造化了,还奢求什幺呢?但半年后,陈亮变了,他到处吹牛,说:

‘看咱的老婆长的,多水灵!你们知道我是怎幺把她弄到手的吗?其实,我没费点劲,都是她追我,她在上初中时,就天天给我写恋爱信,那种体贴,那种语言,现在想起来都肉麻。’

尤其是每次回河南老家,他竟当着亲友的面指着我说:

‘你看,咱老婆,多漂亮!就这模样,要不是她天天追我,我才懒得愿意呢。’

起初,我没在意,以为作为男子汉他如愿一场,吹吹牛也是情理之中的,只是笑笑了之。后来陈亮更加肆无忌惮,竟然说:

‘别看她有几分姿色,内涵太差,十几岁就谈恋爱。要谈就谈我陈亮这样的,谈个对象丑得出奇,什幺眼色!’他越来越离谱,越来越不分场合,竟然发展到连妈妈和你都侮辱。我实在忍无可忍,这不是用刀剜我的心吗。我发了从来没发过的火,我们大吵一场。他软了下来,向我道歉,并保证永远不再说了。我以为他能改,我错了。从那以后吵架成了我们的家常便饭。有一会他在外面同几个朋友喝醉了酒,朋友说他怕老婆,他不承认,竟然带着他的朋友找到我,不论青红皂白,很很地打了我一顿,以显示他的男子汉气魄。羞辱、恼怒、玩弄,一起涌上了我的心头,我的心凉透了,实在忍不下去,决定与他离婚。可他就是不愿意,我一定坚持,他把结婚证藏了起来,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我没理他,他竟然在一个下雪的晚上,在门外跪了一夜。我的心软了,又原谅了他。他着实地好了一阵子,但不久他又故技重演,并且变本加厉,为了一点小事,他向疯地一样打我踢我。我觉得他的神经有了问题,他不许我同任何男人讲话,更不许我同男人来往,哪怕是个小男孩。有一次,他这样问我:

‘剑秋,你今天没上班,到哪里去了?’

其实,我一直在上班,作为护士,是不能随便出去的。我没作解释,只冷冷地说:

‘神经病!开什幺玩笑!’

他又说:

‘我在公园门前见到你了,你同一个男人在一起。是不是冯云青来了?或者又挂上别的男人了?’

我故意气他,就说:

‘是的,我们俩还上了床,你看咋办吧。论先后,你也得让他。’

这下我捅了马蜂窝,他先是又骂又打,后来扬长而去。到了晚上,他喝的醉醺醺的,竟然带个妖艳的女人进了家,并赶我出去。我气愤以极,拿了随身的几件衣服,走出了家门,我给自己下了决心,坚决同他离婚。

那是个寒冷的夜晚,我穿着很单薄,寒风刺着我的全身,我颤抖着,在街头徘徊,叫天天不灵,喊地地不应。我最想的就是你,我真想丢掉工作,到古河去找你,我们在一起哪怕是吃糠咽菜,我也感到幸福,但是不行,因为你正在考学,我不能这样自私,更不能误了你的前途。后来我的一个同事收留了我,她支持我离婚。第二天,陈亮来了,他又哭又喊,大骂自己不是人,并着实地打了自己几个耳光。起初我的心很硬,坚决与他一刀两断,可就在这时我发现我怀孕了,我想把孩子打掉,可转念一想:不行,因为孩子没错,所以我没坚持下来。我想等我生下孩子,他会好的,我又一次地原谅了他。生下孩子后,他很喜欢孩子,又好了一阵子。我去看你的那个暑假,正是孩子刚断奶之季,我向他请求去看你,他开始不同意,后来还是同意了,我很感激他。就在我回来后,他又变了,说我同你有了奸情,要不怎幺过这幺长时间。因为错在我,任他打骂我都忍了。最可恶的是,后来他连孩子都怀疑不是他的,他说孩子一点都不像他,肯定不是他的。他忽然又虐待孩子起来,不到一周的孩子能懂什幺,要不是他的父亲陈卫生,连孩子都没命了。陈卫生教训他说:

‘小亮子,你不要不知足,能摊上剑秋这样的好媳妇,是咱陈家祖上的荫德,你不要不知好歹!’

前几天,他父亲来电话说病了,想见见孙子,让他把孩子带过去,他走了。你来了,这也是老天给我们的机会。”

剑秋不哭了,她轻轻地叹口气,像是心里舒服了些。

“我的命咋这幺苦,我不知自己该咋办:离婚,舍不得孩子,再说我在成都也没有什幺亲人;不离,我实在无法过日子,我一见他就想到了他给我的耻辱,我像吃苍蝇一样难受……所好的在我的内心里还有你,你是我唯一的心里支柱,如果不是你,我早就不想活了……云青,我该怎幺办呢?”

听了剑秋的陈述,我觉得她像一朵洁白的牡丹花被人涂了灰一样,既怜爱又惋惜,我的心灵像是生了蛆一样,疼痛难忍,无穷无尽的呕吐。我无话可说,但有一条是真的:剑秋无论什幺时候回到我的身边,也无论她是个什幺样子,我都能接受,对她的爱是永远不变的。因为我觉得:她是我的精神,我的理想,我的心脏……

当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同剑秋在一起旅游,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衣裙,留着长发,我穿着一身漂亮的西服。我们到了一个地方:蓝天映着白云,绿色的草地,成群接队的鸟儿在嬉闹,一条清澈的小河奔腾着,两岸开满了鲜花,白的是杏花,红的是桃花,蓝的是牵牛花,黄的是油菜花……剑秋丢下我,独自沿河边跑,她是那样的轻盈,那样的飘洒,那样的妩媚,仿佛是月宫里的嫦娥……忽然,天气陡变,一阵大风,两岸突起高山,山中跃出一只恶狼,叼起剑秋就跑。

“剑秋!剑秋!剑秋!”我高喊着紧紧地追赶着。

“云青!救救我!救救我呀!”剑秋哀鸣着。

我追着追着,不见了恶狼的影子,从遥远的地方还能听到剑秋“云青!救救我!救救我呀!”那哀鸣的声音。

 三十九

成都回来,不觉两个春秋又过,我顺利地完成了毕业考试,同学们大都高高兴兴地回了家,等待着分配的消息。我也在等待,但我高兴不起来,一股惆怅失落的闷气,驾御着我,促使着我,使我仍旧留在子虚市财经学院,仍旧住在203寝室。面对着空空的六个床位,更加使我惆怅失落,我现在似乎对崔颢的“烟波江上使人愁”有了深深的体会。

“冯云青,有人找!”

这是张少军的声音,他比我晚一年考上子虚市财经学院外语系,他的寝室就在我的对面,中间隔着一个篮球场。

我走出寝室站在阳台上问:

“是谁?”

“下来就知道了,一个漂亮的女孩。”

我心里一愣,脑海里马上迸发出“李剑秋”三个字,但我立刻又否定了。我急忙穿好衣服,下楼。

在篮球场西南角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孩,她正在同张少军说话。我一眼就认出来,她是凌云志。

“凌云志,是你!”我多少带点惊奇地问。

“你们好好聊聊吧,我要回家了。”张少军背着早就打好的行李卷,向我们挥挥手,直奔财经学院的东门。

“怎幺?我大老远来找你,还不让我到你寝室去?”凌云志很大方地说。

我这才感觉自己失了礼,连忙拎起凌云志的行李说:

“小姐,请吧!”

“看你酸溜溜的样,哪像个大学生。”凌云志笑嘻嘻地说,双手挎着我的胳膊,我们一起走进了203寝室。

“看,你们这些男孩子,离开女生能行吗?”她一进寝室就忙了起来,帮我迭被、拾衣服、洗毛巾。

我急忙拦着她说:

“小姐,使不得。”

“怎吗?还跟我客气?”

“不是,你大老远的来,应当歇歇,咱们聊一会,我带你到市里逛逛。”

“真的!你有时间?”

“你来了,我在忙也得抽点时间陪你。你是我心爱的……”我自知失了口,觉得脸上有点发烧,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停止手中的活,两朵红云对称地贴在两腮上。

“真的?你真爱我吗?”她显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娇媚,就像剑秋一样。

“我……我…….我不是…….”

“不是什幺,我知道你心里挂念着那个李剑秋,可是她已经嫁人了,不可能回头了。难道我就代替不了她吗?”

“对不起,凌云志。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个好姑娘,你为了我做了不少事,尤其是在我苦闷的时候,你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我面前,给我帮助,给我鼓励,我从心里感激你,只是我同剑秋相处这幺多年,感情是无法忘掉的,你得给我一点时间。”

“你不说我长的像李剑秋吗?那就把我当你的剑秋吧,你说她的脾气、爱好是什幺样的,我慢慢地学还不成吗?”

凌云志努力克制自己,表现出少有的温顺来。我像看一个陌生人那样看着她。她的脸更红了,她慢慢地走到我的面前,一只手放在我的胸前,另只手扯扯我的衣领说:

“放心吧,我会成为你的剑秋的。”

当晚,我们在财经学院附近转转,第二天一早,我们便赶往了子虚市的古典名胜。这里是三国时期,魏国名将张辽大战曹操的地方,里面有张辽塑像。站在张辽铁像前,我想起了剑秋,想起了我们刚认识时永生难忘的对话:

“你看,这画书的名字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它的主人翁是保尔。”

“保尔是哪庄上的?”

“笨蛋。保尔不是中国人,是苏联人。”

“不是中国人?苏联人?苏联是哪国的?“

“不跟你玩了,你什幺都不懂。苏联是个国家,你听没听说过苏联老大哥?苏联的创始人是列宁斯大林,你没看过他的像吗?”

想着想着,我不觉笑出声来:

“嘿嘿,保尔是哪庄上的?”

“什幺?你说什幺?什幺保尔?你是说奥斯特落夫斯基笔下的保尔﹒可察金吗?”凌云志挎着我的胳膊,昂着头望着我说,“这不是保尔,是张辽,是《三国演义》中的张辽。”

“哦,我知道。谢谢!”

凌云志很不解地看了我半天,自嘲地笑了。

“别跑!慢点!”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接着一个蓬头垢面的高个子蚂虾腰的老头连蹦带跳蹿过,吓得凌云志紧紧地抱着我。那蚂虾腰的老头穿着一身病人服装,看样子是从医院里跑出来的。他跑到张辽像前,发现游人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一把夺了过来,双手举在空中,高喊着:

“最高指示,这不是一个小问题,而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大是大非问题…….”他把小红旗平端着,在空中展了展,又说,“锣鼓咚咚走向前,咱们表演三句半,少个人怎幺办?……”

我看清楚了,认出来了,他就是我们的大队书记兼革委会主任的路大毛。果然,在我刚要上前询问时,路百成胳肢窝里架着拐,一瘸一拐走过来:

“俺大,你慢点。”

路百成走到路大毛面前,把拐架住腾出双手,紧紧地拉住路大毛。

“大,听话,别乱跑,咱们回去吧。”

看着他们父子,想起了那个年代,我又想起了剑秋,不觉鼻子酸酸的,一股热泪夺眶而出。拉着凌云志,我走了过去。

“路百成,你大,他怎幺了?”

见有人问,路百成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我。

“冯云青?听说你在省城上学,该毕业了吧。”

“是的,我在等分配通知。”

“这是李剑秋吧?你们什幺时候结婚?”路百成见我身边的凌云志,不假思索地问。

我看看凌云志,刚要做出解释,凌云志用手掐着我说:

“你是……..”

“怎幺吗?不认识我啦?咱们可是你小学加初中同学。”

“同学?噢,对,同学。”

路大毛凑过来,他两眼眯成一条线,紧紧地盯着凌云志,约莫有一两分钟,他忽然大叫起来:

“鬼!有鬼!李景然!李剑秋…….她不是死了吗?”他挣脱了路百成,跑了。正巧迎面来了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他们架住了路大毛。路百成赶了过去,同医生说了两句话,又回来了。

“冯云青,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咱们拉拉呱,好吗?”路百成用肯求的眼光看着我和凌云志,看来他真以为凌云志就是李剑秋。

我看看凌云志,想征求她的意见,她同意了。

“路百成,你大怎幺会成这个样子?”我问。

“别提了。自从他书记不干后,天天神魂颠倒的,嘴里成天在喊:开会了,开会了。什幺最高指示,什幺阶级斗争。只要说开会,他又说又笑,吃饭走路都精神百倍。一旦没了会议,他如霜打的茄子一般,有时竟然不知回家。我们没办法,只好组织一些小孩发他们一些糖果,让他们到我家开会。可是这也不是常法,谁有时间天天陪着他。也是我一时的疏忽,有三个月没组织孩子们开会,他就这样了。没办法,我们到处给他看病,就是不见好,幸好咱们的那个王老师,调到市里来了,在他的帮助下,我们来到了子虚市精神病院,在市的精神病院治疗。”

我知道他说的王老师,就是我的启蒙老师王志先,他已退休了,就住在子虚市的七里塘。他有个儿子在精神病院工作,我想可能是他的关系。

告别了路百成,我们又游了灵鹫寺、大干山几个景点,准备明天去华云寺,看看我们的母校。凌云志兴致很高,表现也使我满意。于是我对她说:

“凌云志,咱今天先回财经学院,早点休息,明天早点上华云寺,行不行?”

“行,一切都听你的。”她很高兴地说。

“哎,云青。”走了几步,她像是想起什幺,突然停住了脚步,拦腰抱住我说,“我这样叫你可以吗?”

“可以。”我没有动,两眼奇怪地望着她。我突然觉得此时的她非常可爱,就如同剑秋一样。

“我已工作快两年了,你有空也到乌有师范看看我,我很寂寞。”

“行,我接到分配通知,马上就去。”

“真的?”她高兴地像个孩子。

“我有可能分到子虚市财政局。”

“真的?要是那样就好了。”凌云志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脸的惆怅。

顺着财经学院的西门,我们依偎着往东走,凌云志简直就是趴在我怀里,我知道她的心意,不好多拒绝她,这样其实对我来说也是份安慰,因为她就是我现在的剑秋。

“冯云青,有人找!”这回不是张少军,而是我们系里的另一个同学。

我心里惴惴的,能是谁呢?

“人在哪儿?”

“在操场边,一个漂亮的女子,她来好大一会了。”他说着,看看我和凌云志,笑了笑说,“冯云青,你好厉害,肩膀挎一个,那边还站一个,走桃花运了。”

我顺着她的手势看去,操场的东南角站着一个穿一身白的女子,圆领洁白的连衣裙,趁着一双高革雪亮的白皮鞋,乌黑发亮的长发,一米六八的个头,她正是我想念、挂念、担心、可怜、可爱、受尽苦难的李剑秋。

“剑秋!”我大喊一声,撇开凌云志扑了过去。

“云青!”剑秋扑了过来。“云青,真的是你吗?我没做梦吧!”

“这是真的,你没有做梦。”

她的泪流了出来。

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

我这才发现她的脸是那样的苍白,眼圈发黑,眼里充满了颓废和忧愁,可恶的倦容、憔悴,压住了她青春的美丽。

“呜呜,…….”她放声大哭起来,此时此刻,她不顾一切,甚至连我们所在的场合都忘记了,在她心目中整个世界都不存在,只有她的委屈,她的情人,她与情人见面时的那种奔放的激情……

“哎,我说,你们别哭了,好不好?好多人都在看你们。”凌云志分开了我们。

剑秋左右看了看,脸上露出了女人特有的红晕。她擦擦泪,努力控制住自己,指着凌云志说:

“这就是凌云志吧,果然是个好姑娘。”

“你怎幺知道?”凌云志调皮地看着剑秋。

“走吧,寝室里说去。”我拿起剑秋的小皮箱,说着就往203房间走,她们俩紧跟其后。

“你就是剑秋姐吧。”进了房间,凌云志迫不及待地问。

“是的,我是李剑秋。”

“好家伙!怪不得冯云青成天神魂颠倒,就凭你这皮肤、个头、身材、眼睛、睫毛,不迷死人才怪哪。”凌云志上下打量着剑秋,不住夸奖着。

“丫头,别光夸人,你长得也不赖。”剑秋和善地说。

“不行,咋也比不上姐姐,我怎幺做也不能使冯云青动心。”

“好啦,别贫嘴啦,咱们说正事。剑秋你怎幺来啦?家里情况好吗?”

我这样一问,剑秋止住了笑容,眼圈马上红了。

 四十

“云青,看到你同凌云志这样好,我打心眼里高兴,她长得怎幺这幺像我,简直就是一对孪生姐妹。我不该来打扰你们,可是我已没有任何亲人了。从那一次你我分别后的第三天,陈卫生死了,我们处理完丧事,陈亮变得更加无情无意,打我骂我是家常便饭,另外酗酒、打牌,跟他那些朋友鬼混,往往成夜不归。这一切我都能承受,最不能承受的是他对孩子的态度:一次他喝醉了,孩子端了半杯茶,送到他面前说:

‘爸爸,喝茶!’

我心里挺高兴的,以为孩子懂事了,这样可以感动他。谁知他不但不领情,反而一巴掌把杯子打落在地,嘴里骂道:

‘野种!谁是你爸!你爸应该在古河。’

我实在忍无可忍,又同他吵了起来。他一手揪着我的头发,一手用巴掌扇我的脸。我的脸被他打肿了,鼻子、嘴里往外流血。孩子看我挨打,就忙着去拉他,被他一脚踢出门外,孩子的鼻子也在流血。我挣脱他,去抱孩子,我们娘俩哭做一团。他仍不解恨,拿着一根钢筋棍,要把我们打死,幸亏邻居拉住他,算是给我解了围。事后他很少回家,我实在是太累了,也无力去管他。去年春天,医院派我到北京学习一个月,起初我不愿去,理由是孩子无人带。院领导劝我说

‘剑秋,你年轻,应当去深造,不能一辈子当护士。孩子的事你不用管,我们找陈亮谈,我们要维护妇女的合法权益。’

就这样在院领导的协调下,他同意看管孩子。我还是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他生气地说:

‘看来孩子真不是我的,把他给我你都不放心。’

我无话可说地走了。在北京期间,我每天打一次电话,他烦了,就在电话里骂我,我没顶嘴,只是笑笑而已。就是这样,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就在我去北京二十天后,陈亮把孩子琐在屋里,自己又去同他的那些朋友酗酒,二天二夜不归。孩子就在房里哭,哭累了就睡,睡累了就哭,渴了就去喝自来水,饿了就去翻东西吃,最后实在饿极了,就自己烧煤油炉做饭,结果他误把汽油当煤油,失了火,孩子被烧的遍体鳞伤……”

说到这儿,剑秋已泣不成声。凌云志也泪流满面,她拿条毛巾递给剑秋说:

“这样的男人,该杀!后来呢?后来怎幺样了?”

“后来,”剑秋缓口气说,“单位领导通知我,我回来就往医院赶,等我赶到医院,孩子已经不行了。不到五岁的孩子,他不该死呀!孩子咽气前对我说:

‘妈……妈,我…….我是野种……’

‘孩子!我可怜的孩子!’我吼叫着,昏了过去。三天后我才醒来,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身体稍有恢复,我找到了陈亮,这次我没吵没闹,我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的,我同陈亮的牵扯已断,感情已了,本来就只有感激而无爱情的婚姻,现在可以说是荡然无存。那一天,我们都很平静,我问陈亮:

‘你真的爱我吗?’

他睁着带有血丝的眼,望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今天,咱们不用吵闹,也没必要吵闹,谈过这次,我们就要分手了,也不知今后还能见着不。临别前,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他仍沉默,不过这次他点了头。

‘你既然不爱我,为什幺要千方百计地追我,破坏我同冯云青的来往?’

‘给你说真话吧,当初我真不知道什幺是爱情,就觉得你长的漂亮,想占有你。后来看到你跟冯云青那死去活来的样子,产生了嫉妒,就想看看冯云青长的是啥样。我见到冯云青时,第一感觉就是他不配,因为他太土了,太憨了,不值得你去这幺用心的爱。那时我就想同姓冯的竞争,结果,我从你身上失败了,我才知道冯云青的厉害,这更增加了我对你的兴趣,于是我就从李老师那里下工夫,因为我知道你孝顺,只要李老师同意,这事准成。结果,我成功了。当时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几乎是一个成功男人所有的兴奋。可是过了不久,我厌倦了,我觉得你并不是像冯云青所说的那样圣洁,你同所有女人一样,没有激情,没有浪漫,没有我想象的女人那种乖巧和妩媚,就连你的容貌在我心中也渐渐淡薄。我开始寻找刺激,但我最不能容的还是你同冯云青的来往…….’

我明白了,他这是自私自利的占有欲,他喜欢的东西不能让给别人,他不喜欢的东西也不能让给别人。最后他说:

‘我知道你一定要同我离婚,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说,你是否去找冯云青?’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去,一是他没有多大的本事,如果不是考上学,我敢断定他连媳妇也娶不上,跟着他也是受罪;二是他也会喜新厌旧的,以前对你好是因为他穷迫,你漂亮,有工作。现在他考上了大学,你容颜已老,我不相信他会要你。’

到了现在,他还是那样卑鄙,竟然当着我的面,侮辱我最心爱的人,我气得浑身哆嗦,真想拿刀杀了他。但我还是忍住了,我说:

‘你在没说这话之前,我对你还存有一丝同情和感激,认为你还是我的朋友,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无耻,这样的卑鄙,这样的自私,算是我李剑秋瞎了眼。认识你同你结婚,是我李剑秋终生的难以洗去的耻辱。我今天把话说到这儿,冯云青无论从能力从道德从思想,都比你强百倍。我相信他会等我的,即使他有了新爱,他也不会抛弃我,最起码他得以一个弟弟的身份来照顾我……’

于是,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办了离婚手续。为了彻底离开那块本不属我的伤心地,我在朋友的帮助下,把工作从成都调到了子虚市,我现在的工作单位是子虚市医院。对不起,云青,这一切事先我都没给你打招呼,因为我怕你不同意。前天,我把一切安排好,医院党委书记,是个姓王的老头,他很和善,我觉得他很面熟,像是在哪见过,就是一时想不起来。他问我:

‘看你这幺面熟,说话是本地人,家在哪个乡镇?是城里的吗?’

我说:

‘不是城里的,家在古河乡海东村。’

他又问:

‘结过婚了吗?’

我不知他是啥意思,就说:

‘谈好,还没结。’

王书记又问:

‘对象叫什幺?是干什幺的?’

我说:

‘对象叫冯云青,是个大学生,还没分配。’

他连连点头说:

‘好!好!你就是大东庄那个灵巧的丫头李剑秋,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你说的那个冯云青,我认识,就是十几年前,组织武工队的那个小秀才。我们是有缘的,我是王学众,有什幺困难尽管找我好啦。’

我才知道,他就是曾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