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麟、处宗从东坝中学高中毕业后,还是赴镇江的“考场”参加“大学”考试。
处宗说他是想去考“美术学院”学画画,确实,每个人都有不同方面的天赋,他虽然不是生在读书人家,可无师自通的画画得就是好。他可以把人家一寸大的相片放大到比毛主席的挂像小不了多少,而只需用一支粗粗的铅笔和一张厚厚的纸。面对山山水水花树人物,他手中笔在纸上悉悉嗦嗦不多辰光,惟妙惟肖的景物便跃然如生了。
活泼、调皮、幽默、风趣的处宗,三年高中恋爱都谈了两年,而且这女孩倒还考上了“合肥工业学院”。人们都说他俩一定成不了婚事,可是,他们历尽坎坷偏偏就白头到了老,这是后话到时再说吧。
处宗一回乡(真正的回乡知青),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叫“周加耘”,为的是标榜与“董加耕”同样地走在时代的前列而立志“扎根农村干革命”。
他所在的生产队与子兆的生产队相邻,占周家村的大半。子兆的墩堪头,则和小半个周家村之大多数张姓家庭为一个生产队。乡亲们不知让处宗纠正了多少回:“我的大名叫周加耘,以后不许喊我‘处宗’了好吗?”可是大家还是“处宗处宗”地喊。人们才不把你“扎根农村”看做是一件有出息的事呢!
“周加耘”还自掏腰包在他们队公堂屋正门的墙上漆了一块大大的“黑板报”,那是村的中心场所,他想一定有许多人去看的。这就充分显露出他的美术特长了,黑板报每半月出一期,每期的版面都被他设计得美仑美奂。版头还画上了手握钢枪的战士,一只手臂抱一束稻菽、另一只手臂高举弯弯的镰刀之女社员,以及左手高举铁锤右手手掌伸向前方指明方向之工人“老大哥”------那极具时代代表性的光辉形象!底边角当然少不了向日葵、喇叭花、拖拉机等等。
版报的内容绝大多数出自《新华日报》,阶级斗争的内容占大多篇幅,对美帝国主义的批判是“义正辞严”!还有描述台湾人民如何如何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悲惨情景。当然,如报纸上有了对时代风光人物邢燕子和董加耕的报道,那肯定是全文照登。
抄写版书的工作非子兆莫属,处宗的审美观特别强烈,只有子兆的字体才能配得上他的美工设计。一篇版报往往要费子兆一个中午加一个傍晚的时间来抄写,高高的桌子上站着子兆在奋笔疾书,他的脚下绐终站了关切、保护人处宗。酷暑时,俩人挥汗如雨;严寒中,他们迎风挺立;他们自发地干得无怨无悔,子兆总想,不断地为“革命”做些事情,总有一天“革命队伍”就会容纳自己的!
而处宗呢?他总是想要走在别人的前面,不甘寂寞是他品格中闪亮的优点。他天天都学着雷锋写日记,把一天来自己醒着时候的所思、所想、劳心累骨、学习对照先进人物、如何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自己头脑的点点滴滴都记录下来。好在他毕业时同学赠送的绸子封面笔记本有一大摞,挑选出最好纸张的放在箱子里,隔天把请来子兆代为誊抄他光辉的日记。他十分信任子兆,对子兆为之修改的用词百分之百地接受。
子兆为他抄了许多本的日记,想不到还成了处宗的私藏“文物”。四十年后他俩在合肥短暂相聚,处宗还小心地把这些日记本搬了出来,与子兆一道欣赏回忆,当然这也是后话。
总之,当时的处宗确实为子兆的精神世界填入了充实的食粮,也不经意地为之修复了已经折断了的理想翅膀!
秋麟是位有很好文学功底的学生,写得一手好文章。也许是因为数、理、化成绩的拖累,上大学也只是考考看,要是碰上好运气万一考上,那肯定也是光耀门楣的事。
他这人从小谨慎、精明、细致而有自知之明,肯定知道自己无法被大学录取,所以参加高考从镇江回到家乡时,他什么都没有说。
当然他内心也在焦虑地希望能收到录取通知书。那个时代考大学不是很快就得到是否得中的结果的,但只要是在暑期里对你进行“政治审查”,那就是说你的考分已达到大学录取线了。这当然还并不意味你一定被录取,因为在“政审”中如果发现你的亲属中有了地、富、反、坏、右的任何一份子,便很有可能将你打入“不予录取”的行列。
顾陇公社共有十几位的东坝中学应届高中生,秋麟上谷姑闱家抱养的儿子大头也是其中之一,他的读书成绩是拨尖的。可养父母是地主分子,任你门门功课都是一百分,大学的门对之就是紧闭着的。
母亲为此哭天哭地,大队、公社、县里到处央求,声明大头的生身父母都是正正宗宗的贫农。她愿意将儿子奉还给贫农的父母家中。希望改写大头“政审表格”中“家庭成份”一栏赫然填着的一个可怕的词——“地主”!可是到处都是吃的闭门羹。没有人理会这位慈母的央求!
大家都想不到,大头丝毫也不怨悔,铮铮地跟母亲说:“我不回家,我也不要去上大学,我要为您们二老养老送终。您们是我唯一的爹爹姆妈!”爹妈听后老泪纵横,妹妹们抱着哥哥哭得头也抬不起!
这大头从此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干完队里干自留地,担负起养父母的“原罪”!可叹如此优秀的一个青年,连说个老婆都难上加难。
那时代没有什么美头格愿意嫁到地主家做媳妇。他的大妹妹福英,有着“墩堪头”血统的传承,是一位远近闻名的美女,十八岁那年,多少人家托媒上门说亲,有的还是干部家庭(地主家庭的女儿好像没有儿子那么大罪过,干部家庭可以接受,而干部、贫农家的女儿是绝不肯嫁到地主家的)。管你门槛踩破、有多好的条件,福英就是不肯应允。
她向外宣布,为了哥哥大头,他选择对象的条件是:男方家一定要有一位让她看得顺眼的妹妹或是年岁不大于家里哥哥的姐姐。两家以亲换亲的方式同一天嫁娶,她才肯出阁。那些个干部或贫下中农家庭的说亲者望而却了步!因为这些家庭的女孩都不肯与她相换。后来,还是和另一个地主家庭的女孩互换,才使她哥哥大头成了家。
福英嫁去那地主家的女儿本来也想嫁个贫农家庭而不愿和福英换亲的,是父母跪在她面前哀求她,才勉强嫁过来的。嫁给大头后,开始还常欺负公婆,骂他们:“我们家只是比富农多一亩田才划的地主,不象你地主婆还加工商业!(大头的父亲是中医师,解放前在上谷街头上开药店,因此他的成份是冠以了工商业,是为“工商业地主”,那是地主中的极品!)嫁你家来真是倒了霉了!”
好长一段时间不让大头碰她的身子,大头何等人也,堂堂东坝中学的高材生,会吃她这一套?便一脚把她蹬下花凉床。她天不亮就整理衣服打成包袱哭着回娘家,口中还:“离婚离婚”地测刁娘比的骂!
而福英在她的婆家却是靠勤劳、耐苦地默默奉献着自己。不久便赢得一队的老老少少、一家大大小小的敬重!
她对回到娘家的嫂嫂兼小姑子都是好言相劝,但不想却换来了恶言恶语的辱骂。一气之下她也背着包袱回了娘家,你想,这一下回到娘家的这一位福英的“嫂姑子”还有好日子过?父母可怜兮兮地低声求她,哥哥骂她气走了撑家的爱妻,村上人也讲她:“你要像福英在我们这儿一样,在上谷好好做生活过日子,翘来翘去有什么好处?”
如此折腾再三、日子一久,大概她自己也累了,慢慢地就安静了下来。一年后生下一子,你再看她,对待公婆以及与人相处,就有了许多福英的影子,她还算回是到了知道进退的好人行列!
慈祥黄家村的黄金根也是去镇江考了大学,他都已经生了两个孩子。
处宗、秋麟他们老说黄金根在学校时的事,说他从每个星期二开始,到星期六这几天,全校数他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难过,象个猴子样心神不宁。熄灯铃响过之后还翻来覆去睡不着,还会主动向同学们描述夫妻性事的乐趣,结果连带大家都睡不去。第二天早上必定会有好几位同学要换内裤。
当邮递员小付骑着自行车老远就喊:“黄金根,你的录取通知双挂号来了!”这时他正跪在田里耘稻,听到这声音后忽地一下从田里爬起来,落汤水滴地就往大队方向跑。边跑还边忘乎所以地解掉那湿透的小围腰,连那玩艺儿摆当摆当在外也顾不上了。大有范进中举时的疯癫样!他考上的是“西南冶金学院”,时年二十有三岁。
直到各学校陆续开学,秋麟才定下了心。除了在生产队里积极地劳动,他很是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因为当兵要检查身体,还说最怕检查到肝肿大。只要有空,他就为六保和子兆检查肝部,叫他们仰躺在床上,把手平放在被检查者腹部靠右边肋骨下,然后指挥你深呼吸。在你呼气时,他的手掌往肚皮向肋骨内压去。据说就可以测量到有无肝肿大。每次子兆测后,秋麟都宣称有肝肿大两指,当兵肯定不合格。子兆问他如何消除肝肿大?他说要多吃砂糖。
他还召集墩堪头的七、八位整劳力开了几次秘密会议,打算向公社要求和东边周家分队,理由是:“我们墩堪头连个队长都没有得当,我们为什么要被别的村的人管着?”可必竟人太少,村太小,意见又莫衷一是无法统一,最后便不了了之。
秋麟看上了他丁蒲姑闱家的表妹。一次他奶奶到村上来和江北奶奶搭白舌:“啊呀,想老婆的很了,好歹要我去丁蒲他姑闱家提亲,我老天爬地怎么走得了格老远的路?”
秋麟干农活还不如子兆。但评给他的底分是八分,大概也是为了照顾他的老祖母吧?
初霜时节,国家每年一度的征兵工作开始。大队支书和民兵营长召开了全大队适令青年动员大会,适令——十八岁至二十二岁。秋麟和处宗都最积极地报了名,希望实现自己报国的宏愿。
子兆的同学中如张官江、黄柏分、张幸家、等等多位男生都是那年当上了兵!
体检合格后也要进行“政治审查”,秋麟的政治审查关被卡在了上谷他姑闱家的成份上。无可奈何之下,秋麟向组织递交了一份断绝姑侄血缘关系的声明书,书中例举出了姑侄事实上已多年不来往的证明材料及证明人。加之他本人在学校期间的政治表现确实优秀(主要是组织了对李弗道的政治斗争),总算通过了“政审”关!他被批准光荣地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
兴奋自是写在了他脸上,他也看出了子兆那落莫的神情,尽力地安慰着他,还把一本《毛主席著作选读》郑重其事地赠送了给他,亲切地勉励子兆:“其实革命工作是一样的,如果祖国这次没有挑选我,我还不是和你一道为革命种田吗?我走以后,你要积极地参加集体生产劳动,还要刻苦地学习毛主席的著作,按照毛主席的教导来要求自己,那是我们心中的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啊!”子兆十分认真地听着。
“我在部队,会时时关心、帮助你,特别在思想上,我一定把我在部队这所大学里学到的毛泽东思想的体会详细地写信给你,让你好参照学习。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性,主要是从灵魂深处发出,就能自觉地达到改造我们世界观的境地。千万不能抱有为达什么个人目地的自私想法!”子兆虔诚地听着。
“我们是能够互相帮助、共同进步的好兄弟和革命同志。当然,你也会帮助我,比如照顾我的奶奶,我在部队,奶奶她老人家是“光荣军属”,“拥军优属”本来就是革命行动。首先你是我的同宗弟弟,由你来担负起这光荣的任务我放心。亲缘关系的照料更细微。挑挑水、浇浇菜地,及时地送送队里分的柴草粮食,陪她老人家说说话,为她读读毛主席著作,这些活又不重。
大队支书、民兵营长、也许公社都会重视你的先进事迹。这对你的前途会有帮助。提拔你当个文书或是做个会计,也许是有可能的!”子兆听他为自己设计着美好前景,每个人都希望有好的前景!
子兆与秋麟依依不舍的分别,秋麟融入了敲锣打鼓的送新兵队伍,胸前挂上了红绸大红花便上了客车奔赴县城集中出发了。
当晚,子兆和他堂叔六保都说冷清了许多。自那开始,子兆便一早一晚地到大塘角秋麟奶奶的居所,为她老人家干挑水浇地等等重生活,小队分点什么,他总是要先为老人送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默默地做着,但他很少有什么“为革命”而贡献的神圣。有的只是同宗祖孙间的义务感觉。
闲来也从枕边摸出那本《毛主席著作选读》,那里面的宏文读来却不知所云味同嚼蜡,也无法为自己的处境对照指引出什么“前进方向”。当然这在当时是绝对不敢说出来的!
子兆每次接到大红字印就的“中国人民解某某某某(阿拉伯数字)部队某某分队的信封之时,还是很有点光彩的心理的,而且每个月都可以读到两封秋麟来信,信的内容大多数是写在部队的生活、训练、学习状况,理论程度很高。子兆呢,会连夜写出回信,向秋麟汇报老人家的身体、生活状况,当然老人在听读“毛主席著作”时呼呼瞌睡的情形是不能写在信中的!
处宗体检没有过关,还得继续他扎根农村“加入耕耘”的事业。子兆暗暗庆幸,还有个有共同语言的发小朋友可以亦师亦友。但他们读过高中的人就是不一样,感情基础更加深厚,经常三、五位男女同学来他们家走访,一住就住三、五天。他自己也经常东坝下坝定埠青山的窜同学家门。子兆看出他再怎么信誓旦旦立志“加耘”,可实际上心总在往农村以外的天地飞去。
子兆也怕种田,但他想不出,除了种田还有什么更好的道路?有一次,陈家庄的堂叔来找子兆,他是福老师的亲叔父,名叫官水,是远近闻名、技艺高超的大木匠师傅。
“子兆,你好好的小伙子,又有文化,和你阿伯钻在这点草屋棚子里种田一生世不是可惜了?弄得不好连个老婆都寻不到,和你阿伯一样打光棍呢!”他这几日在邻村做活,交待徒弟干活,自己跑来看他的顺宝大哥。
“格有什么法子呢?”顺宝先讲了话,不疼不痒,还事不关已地笑了笑,是啊,他一个老实巴交半辈子的人有什么办法?
“莫不如跟叔去学做木匠吧,我是你亲叔,看我小哥(子兆父亲)的面子,教你两年出师自立门户。然后做两年积到铜钱,先做幢房子抬个老婆再讲。”子兆的官水叔主动提出。
嗨!这可是太不容易的事。人家都知道,官水师傅可不轻易带徒弟,但想跟他学手艺的少年郎多如牛毛。他只挑那特别勤劳、不刁不滑、模样端正的、不超过十五岁男孩子。他家师母没生过男儿,只有三个美头,大家猜测他一定是想寻个上门女婿呢!
另外他带徒弟,一早一晚要做家中自留地的生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要做到腊月二十七、八才许回家。学徒期要三年整,才会吃徒家的“满师酒”,然后还必须为其白干一年的生活,你才有可能自立门户。他的严酷是当地木匠行里出了名的,但他带出来的徒弟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顺宝这一下高兴了:“你肯带子兆,格还有什么话讲?荒年都不饿死手艺人。那子兆以后就有得好日子过了,带契我还要跟他住大瓦房呢!”
可是子兆却出乎意料地说:“我不跟叔叔学徒,我还是先种田再讲,说不定我能当兵保卫祖国呢!”
其实子兆在心里夸量着,做木匠做得再好,还不是在这块小小的天地里?他的心里总是憧憬着有一块宽广、美丽、自由自在可以创造幸福生活的天地!尽管当时对他来说来是难上加难的事,可他愿意徜徉在一切都在尚未可知的理想世界里,而不愿意走一条现实世界中很多人趋之若骛的所谓幸福之路。
他不能想像,一早一晚跟在官水叔的身后,用那五尺杆扁担挑起那木匠家伙匆匆赶路的镜头……。
“那你就种一生世田,打一生世光棍!你格不识好歹的小鬼,问问人家,你叔叔何时何地说过情愿带哪个亲眷为徒?人家宁可十趟八趟地求我收了伢妮,打骂都由我,我都不一定要,看了大哥小哥的面倒贴帮你。倒还热脸贴了你的冷屁股了?!”
见叔叔发了脾气,(官水师傅的脾气较大,有本事的人都这样)子兆忙赔了笑脸:“叔叔,对不起,我不是说做木匠不好,我只想跳出这个顾陇的地方。不信你看好了,我肯定不会一生世种田的!”
是的,都种了田了,种田人之间还要弄得人惶惶不可终日。这种地方怎么呆下去?
秋娃的父亲带军前天在官府塘下田里做生活时莫明其妙地被抓了去。那天,中木还问过他什么叫“八国通金?”带军老倌在旧社会也读过书,当过保长,古文基础厚实。中木这一问,子兆几乎与带军异口同声:“是博古通今!”他继续解释:“你们都把这当贬低人的语词来用(这是对那些什么人讲话都要插一嘴的人说的)实际上博古通今是形容有学问人的!”
他还当即顺便为子兆写的黑板报更正了一个字:“饿”。子兆将它误写成“我食”了。在子兆看来,他也是有学问的人。那天见到穿公安服的两个公差来到田边问:“谁叫带军?自动走过来”。他放下手中的锄头,解下围腰掸了掸身上的浮尘从容地向他们走去。边走还向儿子大声交待:“秋娃,以后你要照看好你的姆妈!”伸出手臂让来人戴上洋铐,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民兵营长讲,他讲了许多反动透顶的话,而他又是中国国民党的党员。
子兆倒真听他说过:“电影里的‘蒋匪军’,那是要叫‘国军’,它是被‘解放军’打败了才被说成‘匪军’的,其实现在的解放军在江西时还不是叫‘共匪’吗?都一样的胜者王侯、败者寇。”
他被抓去青海流放,是‘历史反革命’犯下了‘现行反革命’的罪行,叫罪有应得。当然这肯定有人向上面汇报过的。子兆真的很想离开这生他养他的家乡,他害怕有一天什么人汇报他说过了什么话,不定也要遭到这般下场呢?
最可担心的,是子兆听到一个传言,这还是他上刘家大奶奶家的姑夫亲口告诉他的:那天他来看望大奶奶,六保正好不在家。这位姑夫当的是生产队长,拽得很。他来到新草屋朝子兆的床铺左看右看后说:“你这样蹲在别人家里也不是个事呢。如果六保要抬老婆,你想过要搬哪块去呢?”
子兆心想这与你有什么关系,随口顶了句:“这不要你管,六保叔叫我搬我就搬”。
他听后瞪起了老鼠眼:“啊?你还犟头拐脑的?你知道你爹爹从台湾妆成女佬格来做特务,在上海都被我们抓了起来了,说不定到时弄回来枪毙都不一定!你还敢顶我的嘴?”
子兆拿了一张纸和笔放在他面前:“你把那‘特务’两个字写来我看看,象不象要枪毙的样子”。可他瞎字不识,要不是子兆的姑夫早逝,留下一大堆孩子需要他来上门抚养,他大概到什么时候都娶不到妻的。
子兆见其人的脸由黄变白、由白变赤最后成了猪肝色,向他礼貌地点点头走了出去。
那传言越传越广,很多认识子兆的人都悄悄地向他通报。其中还有年龄大的老妈妈,他们一看到子兆,端详住他的脸问:“伢妮,你格是路先生的儿子?”
子兆从不摇头否认。
“听说你爹爹都做特务被抓了在上海。那肯定是被过边(指台湾)逼倒才做的。不然风度翩翩的他才不肯做格样没出息的事呢!你不要急啊,这不一定还是假的啊!”说完还朝四下望望,如见远处如有人在做生活,摇摇头叹叹气假点势便走开了。
子兆的头脑开始思考,他知道爹爹在家时大家都很敬他,没有听说有什么仇隙之人,而自己从不做那龌龊的事,对长辈礼貌周到,与同龄人更是打成一片。没有人吃饱了饭没事做来造这般谣言,于是他有些相信爹爹真的是做了特务了。因为他爹爹人长得好,乡人年纪大的都能描述出他的相貌并说他是美男子。装个女姥格肯定可能迷倒大干部。
哎——梅兰芳长得漂亮,唱戏唱了一生世旦角,如不在报上告诉群众,谁晓得他是男佬?是了,这事大概铁板钉钉真真实实了!
想着想着子兆开始害怕,立刻联想到解放初期,吴老头子被枪毙时,他的儿子不是一同毙的么?那么如爹爹真的做了特务要拖回来枪毙,自己是不是也会被拉去呢?
对于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他忽略了自己爹爹与吴老头子这位“中华民国”元勋怎么能同日而语?而自己和吴老头子的儿子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也就是说他根本不够资格去陪枪毙!
之所以他会这么多虑害怕,也是和那个时代任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有关。子兆必竟只有十七虚岁,他的心向往着伟大祖国的那些未知、辽阔的外部空间,他还不想陪爹爹去枪毙!
一次,大队民兵营长珲松也问子兆知不知道传言,子兆跟他说不相信这是真的。顺便和他探索自己想参军的问题,珲松和子兆一个生产队,做生活时喜欢喊子兆和他在一起,两人虽说相差近二十岁,但关系还不错,大概他少年时就有些崇拜路先生,所以他也说可能是假的:“你爹爹是会做大的事, 哪会回来做什么特务?”
珲松是子兆同宗的曾祖父辈,当个民兵营长,不拽架子,也没有架子可拽,因为他还是靠工分吃饭。只是每年训练、开会能从大队得到点工分补贴罢了。他还是土改时很年轻就加入的中国共产党,一直是大队支部委员。他又不去公社呵卵泡,因而也没有脱产干部当。他到也很想帮助子兆,但知道“政审”关绝对过不去,子兆说:“秋麟不是宣布和他姑闱断绝一切关系,‘政审’就过关了嘛?”
“哎!那是他姑夫家,和你有本质的区别,你是因为你爹爹。”他叹了口气。
“那我写个与爹爹断绝父子关系的报告,您帮我呈上面去格好?”子兆一心只想当兵。
“那你写来噻,个年下半年我来帮你弄弄看。娘个测匹,要能弄入伍,息天当了军官不要忘了接我到大地方戏戏啊!”
见他也肯帮忙,子兆真是欢欣鼓舞,“格呆佬 你也是我的曾公嘛!”
于是子兆真的写了“坚决要求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义无反顾地断绝和反革命父亲的父子关系”的报告,内容无非是说自己是党抚养长大,自然是党的儿子等老一套。关键内容为如何如何用毛泽东思想武装头脑;具体内容则是父亲如果胆敢做美蒋特务潜来家乡破坏社会主义建设,作为儿子,一定会对照毛主席著作中与敌斗争的战略战术而将他抓获送公安机关等等等等。
不想大队支书也很支持子兆去当兵闯天下,周支书与路先生同岁,发小时曾经在一起玩,路先生读书走以后就没有机会来往了。周支书是“抗美援朝”参军去朝鲜打过“美国鬼子”,可惜没文化,回国复员回家一直当大队党支部书记。每次开会讲话,有很多的口头语“妈得个比”!他更不相信子兆的父亲会做什么特务,说那些传言是“顶没搭煞”的话。
他悄悄地对子兆:“我晓得你写的报告了,写是要写的狠点,上头一看,哎,不孬,这年轻人真老想走革命的道路,要真能去部队,你肯定有出息!莫说你爹爹不会做特务,就真老做特务回来见到他,你先告诉我,我去劝他投降,保证连牢都不用坐!”
但是子兆想象的还是太天真了。那年秋季征兵,在大队虽然他参加了动员会,积极地报了名,可他连“体检”的资格都没有。原来,没有人同意子兆与父亲“断绝父子关系”。革命不接受这个“反革命子女”断绝与反动家庭的关系。
那是“无产阶级革命家”们才可以有的崇高举动!那些“无产阶级革命家”们,个个家庭不是“资本家”就是“地主”。我们伟大领袖成份倒是“中农”,然而后来又改为“富农”。那大概是有人为之隐瞒了吧?------他们才可以“背叛家庭”呢!
处宗这一年顺利地通过“体检”、“政审”参了军。子兆去送别,两人有许多的话哽噎在喉。处宗遗憾从此日记没有人誊抄。而子兆则充满了凄寂的感觉,这是送别最后一位最有共同话语的发小同学。从此天各一方,待日后他们都穿着有四个口袋(军官服的)军装衣锦还乡之时,他一身粪臭,满脸泥沙的怎么去见面呢?
曾经的同学们,陆陆续续都抬了老婆,那时结婚喜酒只限于亲戚范围,子兆知道他们结婚的消息往往是在路上偶尔相遇搭白舌时才知晓,大部分的同学都对种田、结婚、生子的现状甚为满意。他们纷纷建议子兆起点早、摸点黑,节省些余钱也做一幢房子抬个老婆过日子算了……。可是七五折的工分干一年秤回口粮至多剩几块钱够回南京过年的来去车费!
六保在外听到说江西、安徽一带有很多矿山要招工人,他与子兆谈了这事,他也认为,在家种田实在是没个出头之日,问子兆要不要和他一道外出------那时叫“外流”!子兆问他具体在什么地方。他说先到宣城,听说那有国家办的大农场在大量地收农工。说是按月发工资,每月不会少于二十二元,那可是在家种田的一倍多啊!
更重要的是那有年轻的江西省来的女孩子,六保都二十四岁早就该有老婆了。可是家有双目失明的母亲七十岁,一双小脚只有三寸,走起路来一扭一扭,一步最多两寸移动,任什么事情都不能做,当地的美头格谁肯嫁?
子兆便问他“你走以后那大奶奶怎么办?”
“不是有你长春叔的吗?我到时每个月寄个五元钱回来不是好得很呀!我老早就和他商量过了,他也同意,到时寄了钱,他就不愁买烟了。”原来他早有准备。
六保讲的还真不孬,他哥哥长春,也是单身汉一个,什么本事没有又瞎字不识,一袋烟倒吃得非常凶。是的,小小的墩堪头,寡吊汉就好几个,你说这地方还蹲得么?
这叔侄两个盘算停当,便秘密地进行准备。首先要找出足够的理由从大队里打出一张外出走访亲戚的“介绍信”,以解决在外住宿的问题。还好,子兆的堂姑闱启美在安徽当涂湖阳。一位堂弟一位堂侄去“探病”,合情合理。
其次要磨队长批准“预支”出尽可能多的钱。他们狮子大开口每人都想“预支”三十元钱。生产队长致肉瞪大了眼:“没世相,不秤口粮过年啦?你们想做什么啊?”好说歹说,六保批到十五元,子兆只有十元,他只有七五折工分嘛!
最后,选好时间,打好行装,(蚊帐、被子、垫子、换洗衣服、几双新打的草鞋、设法调几斤全国粮票)走的时间肯定要在夜深以后。不然挑箩拐担地,干部们一看就知道是要“外流”了。那时候出现了外流人口、特别是劳动力“外流”,那大、小队干部要挨公社骂得狗血淋头的。
在一个月黑之夜,子兆和六保轻轻地打开了草屋,悄悄地挑了行囊快步离开了墩堪头。向着正南方向那尚不可知的天地,承载了叔侄二人追求幸福生活之美好向往的安徽境内前进!
静谧的夜空里,但听得秋虫声声悲呜。两位行旅人匆促的脚步声,使这些生命短暂但忙碌一生的物种好奇地禁声啼听。它们如何弄得明白,万灵之主宰的人类,绝大多数的个体也和它们一样,终生为了生计而奔忙?!
偶尔的,猫头鹰突然发出“呵呵呵呵”的笑声,把这宁静的夜色揉进了恐怖阴魂。这是一位杀戮者饱餐后的满足吗?杀戮者即使是笑,都能使人毛骨悚然。这也是大自然赋予的威严!
行旅人爬上山岗、穿越田野、绕过村庄,惊动狗儿们用吠声遥相迎送。这熟睡的世界也存在着纷纷扰扰,只有那满天眨着眼的星斗永远不解地默默注视了我们这个生物的球体。
天大亮时,子兆们已到达了郎溪县的十字铺。回首顾影,他们很是吃惊,这一夜的路途,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行进的。他们这时才感到又累又饿,找了个清水塘边杨树下坐下息息吃点口粮喝点凉水。子兆说:“六保叔,春伢叔不是住在十字铺吗?”
“哎,是哩,我们应当去寻寻,可能他能晓得些招人的情况。”六保也想了起来。
春伢是五八年从墩堪头带了老婆孩子一家迁到十字铺的。虽说也是种田,但种田与种田也有不一样,家乡是人多田少,工分值只有三、四角一天。而十字铺呢,人口少田地多,工分值有七、八角,生活过得会宽绰点。他们都有四、五个孩子,还要负担父亲砚相和母亲部分粮钱,如在墩堪头,负担就重了。
六保和子兆一路问询,很顺利的找到了春伢家,一家人很是高兴。子兆见到婶婶玉梅,多少还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七、八年前她还带着大儿子冬桠住在墩堪头时,一次冬桠玩的皮球不见了,玉梅找到子兆说:“肯定是你拿了去,你拿来还给冬桠。”子兆任怎么申辩说不是自己拿的,她都一口咬定“肯定是你”,子兆只有不再理睬。
过了两天,玉梅自己在家中找出了皮球,这一下子兆满腹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追着婶婶玉梅要她跟他去公堂屋前大庭广众之下向自己赔礼道歉。“你冤枉我偷东西,这比打死我还厉害,那是人一生世的名誉,今天你要是不陪礼我不得跟你息!”
虽然没有到生产队中心地带去“公开道歉”。然而最后惊动了江北奶奶出来说:“小把戏戏这东西,滚来滚去滚到那个角落寻不到就多花点功夫寻寻。不能瞎呷什么人偷了你的,子兆是自家人,要说别人家的人,大家会走来发嘴巴的嘞!”转过身又对子兆:“子兆,我骂她了,不气了啊!”
想到这,脸有些红。玉梅手里端了张板凳:“子兆,快来坐下,乖乖,格些年不见,都长了这么高了?抬得老婆了啊。我们冬桠就只一点点高,他从小做生活累了长不高吧?”
当日留住二人在家息了一夜,家里来的人自是有说不完的话。割了猪肉敦了鸡蛋好一番招待。
第二天一早,子兆们又要上路,按照春伢说的,郎溪和宣城两县交界处可能办了个大农场。两人在十字铺上了广德开往宣城的公路客车,他们是想早一点快一点赶到那儿得到结果。
那儿地名叫湾址。下车以后看到的是连绵的丘陵地形,岗上稀稀落落的松树林,满坡的地被植物覆盖也没有人去割来当柴烧。这如在安兴一带,光刈草卖柴,盖幢大瓦房就不烦难了。
他们开始找人打听,对于陌生的人,当地的人们都有戒备心,似乎都不愿多说。特别是说到想找工作,不是说不知晓,就是盘查你的来历。最后总算有人指了一个方向说那有个农场。
子兆他二人紧赶慢赶到了那儿一看,哪有什么大农场?就连顾陇林牧场那么大都没有,根本也不存在要“招工人”的事。
也有那热心的人建议去芜湖看一看,据说那儿的码头上要招搬运工。事不迟疑,还是奔城市去,那儿即使讨饭都更容易饱,
当即赶上了去芜湖的汽车。两人的心情开始失望,一路走来,看到的都是懒洋洋的乡村,懒洋洋的社员。没有一处是像要人干活。而两人身上的几块钱是经不住这样折腾的,看来,没有目标的闯荡是不会成功啊。
到了芜湖,直奔长江边的码头,问的结果自然是让其失望,人家城市居民都要下乡,你乡下人到城里还想找到工作?失望后的叔侄俩就在码头候车室过夜。一班班的渡轮载着匆匆的人们。子兆觉得自己太多余了。坐在长椅上百无聊赖地想着,回去以后如何面对那些嘲笑的面孔?
第二天一早,两人想着还是去湖阳启美那去住天把赶紧回墩堪头,不然,盘缠用完就真的要讨饭了。六保说:“我们还没有坐过火车,干脆买张到当涂的火车票坐坐火车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