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嫂子
(2005年1月20日) 粗犷
一
三年前一个夏天的傍晚,在上海一所声名显赫的高等学府的大门外。我跟我的一位朋友坐在车内。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我和他要到兰生酒店参加一个酒会。他要我陪他到这儿接一个人。
我朋友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脸上洁净鲜亮,加上身材高大挺拔,俨然是个“帅哥”。
他比我大八岁,但看上去却要比我小八岁。坐在他旁边,我有点自惭形秽。
他拨了个电话,说了我们的车号和位置,然后对我说,出来啦!
大约盏茶工夫,一位身材高挑,面目清秀,年约二十出头的学生向我们走来。
她穿着无袖的牛仔裙,腋下夹着书籍和文具盒,美丽的眼睛四处张望,一头秀发随着她的脚步不住抖动。斜阳穿过树叶射在她身上,她脸上和手臂上的皮肤,看上去白嫩得娇艳欲滴。
我那朋友走下车去,敞开车门站着,笑着。那女孩扑上前去,旁若无人般勾住我朋友的脖子,嘴唇鸡啄米似的在我朋友脸上亲吻,啧啧有声。书籍和笔洒落一地。
我听到她喊着“老公”的时候大吃一惊。,我很清楚地听到她喊我的朋友“老公”。他早已荣任“老公”啦!有个女人一直叫他“老公”。那是他妻子,我朋友的妻子。眼前这女孩,居然也叫他老公!
这时候是上下班高峰,人多自行车多汽车也多,轿车寸步难行。我们到兰生酒店才短短几公里路,却足足走了半个多小时。我一步一停地开着车。后座浪语娇喘不绝于耳。后视镜中自然可见后面的亲昵。
“大哥”,也许觉得不该冷落了我,那美女叫了我一声,“在哪儿发财啊”?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我朋友就插话纠正:“他比我小,他叫我大哥”。
“哈哈”!那美女的笑声也动听:“那他就是我小叔啦”!
我想说点什么,但终于没说出口。其实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小嫂子也够大方的,全无小姑娘的拘谨和羞涩。我心里偷偷想着。
二
酒会迟迟不散。我嫌噪杂,也不胜酒力,于是要了杯茶,找了个角落坐下。小嫂子也算熟人了,时不时的过来跟我说几句话。
“你太太一定很漂亮吧”?她突然问。
“何以见得”?
“要不,为什么不把她带来?”她美丽的眼睛闪动着狡诘,“金屋藏娇吧”?
我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他太太的确漂亮,不过目前已经是前太太了”。我朋友手里端着酒杯慢慢踱来,替我做了回答。
“是吗?那好啊”!
天,这事居然也能叫好!
“一个人更好,无拘无束”,她说。
“嫂子替你说一个吧,我同学,不是校花也是班花,包你满意,怎么样啊”?她居然正儿八经的当起嫂子来了,稚嫩的脸上居然还能看到长者才有的关切。
“他有个绰号,你猜猜是什么”?我朋友对他的那位自称是我嫂子的漂亮姑娘说。
“不会是土八路吧”?小嫂子稍作思索,突然脱口而出。
“哈,你真行!真是土八路”!
“哈哈哈哈......"! 小嫂子一下子喷出笑来,上气不接下气,“我说呢,穿得老土!我还以为是你司机呢”!
“土八路好啊,立场坚定,保持革命传统嘛”!我朋友也跟着调侃。
这个绰号跟随了我多年。换了不少工作单位,但这个绰号一直跟着我。
在新环境里,人们开始不认识我,也不知道这个绰号,但熟悉以后,也会送我这个绰号。可见人们对我的看法一致。原因只能在自己身上找了。
好在这个绰号不算低级下流,谁愿叫就叫吧,我也懒得计较。
“跟你说一件事”。小嫂子往我朋友那凑了凑,“我那同桌,就是你见过的那个,胖胖的,下巴上有颗美人痣的那个,跟了一个开烟杂店的瘸老头”!
“管她干什么,她愿跟谁就跟谁呗,多事”!
“不是呀,你听我说呀!那瘸老头开一辆破奥拓,车门都关不上的。每次来接她,都把车停得远远的,怕被人看见没面子。我看到了好几次。第一次看到时,她还撒谎,说打‘黑车’(一种非法运行的出租车),便宜。后来才告诉我实情,但要我千万不要说出去”。
我朋友两手一摊,对我做了个鬼脸。
“我跟她说,那瘸老头看着就恶心,你干吗找她呀”?小嫂子看到服务生走过,要了杯果汁,喝了一口,接着说:“你猜她怎么说啊?‘条件好些的不可靠。前两个,都是不满一个月就把我甩了’。你看看,现在的男人怎么这样啊!喜新厌旧,未免也太缺德了吧”?
“现在的学生都这样吗”?我问。话一出口,我有点后悔。为什么后悔,我也说不清楚。
小嫂子倒满不在乎,脸上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快。“也不是全部,但确实很多”。
“我们班有个女生,冬天那件茄克衫,夏天还是那件茄克衫,平时躲在宿舍从不外出。还有个女生,每次收到家里寄来的钱,就会大哭一场”
“那又是为什么啊?收到钱怎么还哭啊”?我问。
“那是她父母卖血的钱”。说到这儿,小嫂子的双眼有些发红,有泪花儿在眼眶里打转。“她家为了供她读书,已经借了不少钱。现在家徒四壁,穷得连猪都养不活了。你说,除了这条路,她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穷人家的孩子,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本来是天大的喜事,万没想到,居然还会有那么多的辛酸和无奈。我心中隐隐作痛。社会上的诸多责备,或许确实有失公允。
“那么,情况是否都象你说的这样?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呢”?我又问。我当然不会相信,女生们的这种做法,全是因为处于生活的无奈。
“别的原因也有啊。有的呢,就是为了钱,为了享受,今朝有酒今朝醉吧,管它以后怎么样呢!有的呢,就是想趁年轻的时候捞一把......"。
小嫂子说到这儿,忽然停住,猛地将我朋友拉到怀里。“老公,我可不是这样的女孩哦,我可是真心爱你的哦,我跟那些女孩不一样,你说对吗?你说呀”!
“这倒也是”。我朋友说,“她家里条件不错,还不至于要她父母卖血换钱。她也从不开口问我要钱......",
说到这儿,我朋友转向小嫂子,用故作神秘的语气问道,“你该不会是放长线钓大鱼吧”?
“胡说!你胡说”! 小嫂子突然动怒,一古脑儿摘下耳朵上的,脖子上的和手指上的玩意儿,往我朋友手里一塞,“谁稀罕你的臭钱啦?你要不相信我,咱俩就吹好啦”!说完站起身就要走。从涨红的脸和眼里的泪看,小嫂子不象是装的。
我朋友急忙把她拉住。小嫂子“挣扎”了一会,就任由我朋友抱着。我朋友一边笨拙地替小嫂子系着项链,一边不断地轻声说着好话。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小嫂子脸上一会儿就由阴转晴,接着就阳光灿烂了。
“她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缺少幽默”!
“有你这样幽默的吗?幽默过了头,就变成了刻薄,你明白吗”?
这时人们已三三两两离场,我征询了一下朋友的意见,于是我们跟熟人们打了个招呼,也起身离去。
“你这事,嫂子知道吗”?
把朋友和小嫂子送回家,趁着朋友跟我单独话别的时候,我把早就想问的问题提了出来。
“开始不知道”,我朋友说。“知道后闹了一场,摔了不少东西。”。
“那现在呢”?
“时间长了,她也就慢慢接受了。现在这种事情多,也许她想通了吧”。他略微停顿,又接着说:“但是她也提了个条件,就是不准把她带回家”。
我朋友笑了笑,又说:“她管她叫小妖精,说是如果把小妖精带回家,她就离开这个家”。
“嫂子是个贤惠的女人。这事你过分了!那你打算把‘小嫂子’怎么办哪”?
“这儿是几年前买下的房子,一直不住。先把她安顿在这儿,以后再说吧”。他沉思了一下,说:“本来我想了断算了,但觉得这女孩确实不错,那样也对不住她”。
“她把初夜都给了我”。他说,“再说,开始她也不知道我的身份,只是觉得谈得来。她确实不是那种坏女孩”。
“多长时间了”?
“快两年了吧。记得那时是夏天,在恒丰路立交桥那儿。红灯,我停在那儿,她敲我的车窗问路,拖着大包小包,满脸是汗。我说我就往那个方向,离xx大学不远,要不上车吧,带你一程。她上了车,要去了我的手机号码,说以后要谢谢我。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她胆子倒也不小,居然敢上陌生人的车”!
“是啊,后来我问她,你上我的车,想没想过碰到人贩子之类的问题啊?她说,看我慈眉善目的,跟她爸爸差不多,一看就不是坏人”。
好人坏人还写在脸上啊?我倒替小嫂子后怕。
三
第二天中午,我陪客人在饭店吃饭,手机响了。我脱下满是浆汁的手套。我正剥龙虾吃呢!
“怎么那么慢啊?在哪呢”?电话那头传来小嫂子甜甜的声音。还不等我回答,她又连珠炮似的说开了。“你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吗?我跟她说啦,她说好啊,你约个时间,我带她过来好吗”?
“什么她啊她的!你要带谁过来啊”?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同学呀!我跟你说过呀!我说把她介绍给你呀,你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呀”?
是说过。我想起来了。小嫂子果真是个信人,倒也说到做到。
“那是你说的,我可没说呀”!
“你这人怎么这样”!
电话那头,小嫂子急了,“那我已经跟她说了,怎么办哪”?
“我都这么老了”。我忽然意识到什么,下面的话没有出口。
我本来想说,那么年轻的姑娘不适合我。但这句话会让小嫂子听了不舒服。小嫂子同样年轻,可她的“老公”比我还老呢!可话得说完整,不能没有下文啊!我说话不愿去头掐尾。我停了一下,说:“我已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其实这句话言不由衷。我也想有个伴。我需要有个女人照顾我的生活起居。虽然平时有阿姨(保姆的尊称)照应,但有些事情,阿姨是不能照应的。
“老又怎么啦?老有老的好处。老酒越陈越醇,人也一样。春华秋实嘛!春天虽然美丽,但华而不实;秋天虽然肃杀,但实而不华。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你们现在正是出成果的时候。夸夸其谈的英俊后生,比起你们,算得了什么”?
“她怎么会这么想”?我有些吃惊。虽然她的话好象有点道理,但我还是觉得有些突然。一个年轻姑娘,居然会有这么特别的想法!
“好啦!那么大的人,别婆婆妈妈啦,约个时间吧”。小嫂子笑着。“你定下时间,我叫‘老公’把我们送来”。
“等我出差回来再说,行吗”?
“好吧。那你快点回来啊”
一个月内,小嫂子来过许多电话。其实我没有出差,我一直在上海。小嫂子太热情,我招架不住,只好撒了一个谎。
我想,当时给小嫂子的影象肯定糟透了。我有时想解释一下,但觉得还是算了。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小嫂子。她后来怎么样,我没有打听。倒是我那个朋友跟我提起过一次,据说在南京一所民办高校执教,已经结婚。不过他们之间仍有秘密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