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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忐忑不安的坐上转椅，双脚够不到金黄色的踏板，“……你呢？”未待老胡剃头问我取什么样的发式，女主人直接询问我。我说剃西发头，想想这头发长得如此快，于是又补充了一句，“给我剃得短一些吧。”女主人温和的问，“为什么你要短些呢？”而且他特地走到我的前面，弯着腰来注视我，仅仅数秒钟对视，我对这女人的眼神十分陌生，也许平常接触到的那些眼神因为太熟悉，脑海存放的许多张底片，几乎属于固定一种模式，她目光背后有个影子，让我涉世不深的孩童费猜，思维一片紊乱。虽然我单纯，对思维的分辨率低，但觉得她很爱孩子，这首先让我放下心来，坚信她不会在我爷爷的面前搞一套手法，爷爷走了又另搞一套，果然不出所料，她摸出一粒糖果，并亲自把糖衣剥开，送进我的嘴巴里，“我知道你很喜欢吃糖。”我一怔，心里说：“是啊，我很想念糖吃，不对啊，哪个小孩子不喜欢吃糖的！”我感到难为情，只是简单的点了下头。听见她男人嘟嘟囔囔的说了一句，接着含混不清的笑起来，还没有笑完，他大声的咳嗽起来，喉咙头好像噎着一大口的浓痰，在骨碌碌的打滚，听了很不舒服，像传染哽在自己喉咙一样难过。女人一边与男的对话，继而她爽朗的笑起来。她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呢？”我毫不吝啬的说，“张小船。”“小船！好名字，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你会唱吗，……”

“爷爷，我头能剃了吗？”“嗨哟！昨夜大约你娘生过你了！”爷爷哈哈大笑起来，若有所思的：“这温州老，人温和，……以后你一人去剃。”

令人适宜的春天即将过去，渐渐进入到初夏的天气，我走进剃头店，看见女主人席地而坐，在炕桌一般高的桌子上画画，看见我，高兴的招呼：“小船来了，快过来吧！”她的衣服衫袖肥大，像越剧古戏里的祝英台，放下手中墨笔，“小船，你看，我画得像不像？”大约画得很得意，又没有人欣赏她的画作，见了我像遇到了知音，看她一脸的兴奋劲儿。

画面有一只猫，夸张的跳到半空中，前爪拼命向上抓取，后腿疯狂的蹬离地面，垂直的身躯失去了平衡，根据物理原理，我想猫落下地来的时候，它会摔个仰面朝天的。背景有一处山林，有一座不成样子的小桥，绰约中远远的有一所房子，到处是盛开的野花，似乎是春天的季节。“为什么猫画成这个样子？蹦跳得这么高，天空中又没有鱼。”我童言无忌。这让她笑得前仰后俯，垫着屁股的一双脚，也显露了出来，雪白的牙齿，漂亮的手指头，体态丰满，两目中闪着欣喜的光芒，她是一个异常聪颖和美丽的妇人。

“小船，你真聪明！我还没有画好呢，你猜，天空中既然没有鱼儿，哪是什么呢？看这只小猫有多疯狂啊。不会做早操吧。哈哈哈……”女人又拿起了墨笔，她在另一片白纸上试了墨的浓淡，侧着头问：“你——猜！”“小鸟！”我自信的回答。“也许是吧；但过于为现实着想，画中失去了诗意。应该是一只蝴蝶，而且——而且是一只非常漂亮的花蝴蝶。”她踌躇满志，寥寥的添上几笔，两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翩翩飞舞，若即若离的戏弄着小猫。她画画的技巧，差点让我叫起来。

她把画好的画，糊在一个长方形的竹框架中，我以为她在糊风筝呢，但转念一想，夏天不是放风筝的季节。

“小船过来，帮我拿下榔头，还有钉子，——哦！你先把那个滑轮递给我。”

这女人很能干，她不怕攀爬高处，敲打钉子也很内行，那轻重缓急的声律，宛如古人敲打石罄，听之悦耳。

原来她在楼阁底下装吊扇，因为从来没有见过，所以不知道是扇子，裱糊上去的小猫扑蝶图，有种说不出的神韵。害得我不抬头常去端详。

这种扇子分两片，由一根线相连，如两只栓在一块的蚱蜢，对着剃头的位置。牵线绕过一个定滑轮，女人坐在后半间，她双手攥着一条细绳，往下轻轻的一沉，定滑轮转动“吱……”一声，凉风从上而下。天热，防止西晒太阳从窗口照进来，她把西窗遮了起来，后半间屋子显得十分幽暗，她孤独的坐在角落中，孜孜不倦为顾客拉扇，大约因为黑暗带来心理上的安全，扇子虽然来回摆动，眼睛呆滞的想什么东西，看她心不在焉。

我从来不午睡，坐在剃头椅子上看吊扇的图画，一等心静就头低下来打瞌睡，马上心里一惊，“拜菩萨（打瞌睡，头捣蒜叫拜菩萨）”剃头师傅又要敲栗子壳的，我强打起精神，抬头去看看老胡的脸色，他依然咧嘴笑嘻嘻的，不经意发现他少掉一粒大牙，我又去瞟瞟角落里的女人，慈祥的拉着扇子，一下子明白了，她们这里剃头绝对是安全的。终于抵挡不住瞌睡，不由自主的头倒向左边，老胡把我扶正后，却又倒向了右边去，朦胧中听见老胡“唔呀”无奈的嘟囔了一句，我努力敦促自己清醒，夫妻两个看我瘟鸡似的发笑，老胡喉咙的痰在笑声中又开始滚动，薄荷眼中，我看到夫妻俩相视一笑，女人掩住嘴，低着头暗暗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