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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红飞蛾-国际悲歌】(25)/长篇纪实
2008年07月17日 22:04:44 作者: 红飞蛾
            黑牢同难(1)

                

                 作者/红飞蛾
 
       踉踉跄跄地进了监狱大院,足有几十米长的一排土基墙牢房中间的某一道门被打开了,我们从外面的黑暗中被推进了更黑暗的牢屋里,“咣当”一声,厚重的木门关死,与世隔绝。
       我知道,这是缅共规模最大的北佤邦监狱,专门囚禁与政治有关的危险分子和杀人放火的重刑要犯,它座落在海拔2400余米的公明山脚。
 阴冷潮湿的地气和心中的寒意透骨入髓,窒闷的牢内阴森恐怖,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恶浊气息。我们摸索着想靠墙蹲下,可一动脚就踩到遍地软绵绵的人体。
      “你他妈瞎了狗眼!”脚下发出了一片臭骂声。
       原来牢里都躺满了人,象柴禾般堆挤得严严实实,简直没有立锥之地,根本莫想就着四面墙壁靠一靠。四个刚进来的新囚寸步难行,只好无奈地就着门边蹲下。周身的伤痛逼得我们坐到了潮湿得冒水的泥土地面上,继而又卷曲成一团躺到冰凉的泥泞里。可是根本躺不住,阴冷的地气象刀子在割肉,又挣扎着坐起、蹲起、站起,周而复始。最恼人的是成群的大老鼠在身下钻来窜去,唧唧咕咕,万千蚊子围着头嗡嗡狂咬,想打个盹都不可能。
      “呵,用不着再上大刑,光蹲进来就足够受的了!”汪农耕苦笑说。
      “这怎么能熬得过去?恐怕还不到天亮我们就变成僵尸了!老天爷,牢里这些人是怎么活过来的?”王品声音发抖,几近于哭。
      “还算好,没把我几个丢到这座监狱最著名的土洞和水牢里去,那才叫死定了,既然关在大号,看来还有生还出去的希望!”北佤邦县委组织部长陈雷是最熟悉这里情况的,他的话更使我毛骨悚然,连他几个地头蛇都弄进来了,我这“外地户口”还有啥指望?
      “妈的,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入平阳着犬欺!”我愤怒难抑,“看来大丈夫真是不能一日无权,否则就是这么个任人宰割的下场!”
      “这些狗日的要把我们黄闷掉何必这么穷折腾?刚才半路上安个拒捕逃跑的理由干脆做掉多痛快,这不死不活的罪真他妈不是人遭的!”汪农耕心情烦躁地说。他战场上负过重伤,又遭暴打,疼得直哼哼。
      “这正是他们的歹毒之处,死罪好受,活罪难熬,要弄得我们灰头土脸,身败名裂,骨头捂霉,脱一层皮!”陈雷一语道破。
      “哎哟,尿泡都快憋炸了!天快亮呀!”王品捂着裤裆直跳脚。
      “这阴森森的牢里黑天白昼有何区别?憋到天亮也没用,快找地方尿吧!”我也尿急得难受,遍地摸索。
      “尿在一进门墙根脚的竹筒里!”突然有个人在黑暗中瓮声瓮气的指示。
       果然摸到了大腿粗的一截竹筒,于是都争相往内哗哗哗痛快了结。可是三番五次,竹筒灌满了,溢得遍地都是,满屋臊臭。
      “呸!你几个猪尿泡,淌到老子们身上啦!讨打!”
       被骚扰醒了的老囚们恶狠狠地叫骂着爬将起来,一拥而上,把我们四个不识好歹的“新兵”团团围住,又是一台没头没脑的修理。
      “行了,气都没了,犯不着死在我们手上,凡进来的都是自己人,放他们一马吧!”刚才让我们撒尿的那个黑暗中的“上帝”又发善言了。
      “上帝”一锤定音,众老囚偃旗息鼓,又躺下各睡各的觉。
      “你几个过来我这里挤一挤!”“上帝”发出了口气温和的召唤。
      于是我们终得以被暴打一顿的代价换得墙角一席安身立命之地,象罐头鱼般在一堆乱草上侧身挤卧,真是胜过五星级宾馆的享受!
      “喂,敢问侠士尊姓大名?”我斗胆问紧贴着墙角而卧的“上帝”。
      “杜高!”此音之响亮足可绕樑三日。
      “啊!是杜长官!多谢你老人家关照!”
       我惊喜交加,真象邓蒂斯遇到了法利亚长老。最近刚在知青战友中津津乐道的“基督山伯爵”,奇迹般的再现于我的生活现实中,“真想不到你我会在地狱聚首,外面的人都还以为你死了呢!”
       “唉,我乃隔世之人,也听不出你是谁了?”老长官问。
       “哎呀,你夫人帮我儿子接的生,我就是隔你家不远,住邦桑贸易组的王山呀,原042的政委!”他一直是这么称呼我的。
      “怎么?连你这个强渡萨尔温江,坚守班马高的忠臣良将也蹲进来了?那下一个敢怕就轮到德钦巴登顶老儿自己了吧!”老长官惊讶不已,好人记好人,我的丰功伟绩连深陷地狱者都没遗忘,我感到欣慰。
       此老十多年前我刚当兵时就是4048营长,缅共人民军著名的十二金刚之一,后又任我们老五旅15营营长,一个戎马大半生的克钦族老“黄盖”。一年前因“唆使”女儿杜梅枪杀了欲行非礼的缅族学生派干部而在邦桑锒铛入狱,之后再没音讯,都以为被黑杀了,原来是被秘密转囚在此。
      “我家里人情况如何?”“老黄盖”急切地询问外面消息。
      “杜梅仍被关在邦桑监狱,我和她的老师亚雄还去看望过几次,因为我也参加过此案的调查组,还好,她是未成年人,一时还不会判死刑。只是你夫人受刺激太大,情况不大好,你隔壁邻居在照顾她。”我据实相告。
      “你几个又犯了啥天条进来的?”杜高问。
      “唉,实在不好意思说,因为赌钱,被小人拿住短处揪了尾巴,被暗算了。你老英雄还杀了个鬼子雪恨,而我们却反被鬼子给暗算了,窝囊透顶哟!”我把这莫名其妙的飞来横祸大体说了一遍。
      “啊嘎,这明明是公报私仇,非法抓捕拘禁嘛!这么屁大点事也值得兴师动众往大牢送?那几条小泥鳅还真能翻大浪,居然敢对四个部、处级老军头下毒手,背后肯定有来头,无非是上面那帮黑煞神在撑腰打气!既然被他们黑拿了,看来也不会轻易放虎归山,你们得有把牢底坐穿的心理准备喔!这里面至少有一半都是被人家看不顺眼,用非法手段黑搞进来的,家里连他死活都不知道!”杜高说。
      “他妈的,的确太窝囊了,老子一旦得出去,非杀他个鸡犬不留!”汪农耕以头撞墙,咆哮如雷。
      “这口恶气不出,誓不为人!”陈雷也捶墙附和。
      “替黑皮子老儿们卖了十几年的命,就落得这么个下场?只要别把老子弄死在牢里,出了此门,定搞他妈个天翻地覆!”王品也咬牙切齿。
       人好捉不好放,就凭这股杀气,谁敢再放虎归山?
       熬呀熬,终于见一面墙壁高高的顶端渐渐显露出屁股大的一块光亮,那是用粗实的铁条拦死的牢窗,白昼的感觉从这里得到,而“铁窗”这个从小就在我心目中与革命者紧密相关的悲怆名词,终得以体会至深。
      “起床!放风!”牢门打开,狱卒粗暴吆喝。
      “昨晚新来的赶快去倒尿!”老囚们吩咐。
       这个艰巨任务马上就落实到四个同伴中尚能勉强走动的我头上,把同牢几十个人恶浊的排泄物清理出去,又是一大酷刑折磨!
       “哟,老王,恭喜恭喜,你这大红大紫的‘锦衣卫’也将革命进行到底了!”
       院坝里黑压压一片人头,马上有人朝肩扛尿筒的我发射来锥心戳肝的讥讽,真让人无地自容!
       继而有人奔来握手,仔细辨认,原来是老4045的报务员克强!他是已故101军区司令员、克钦族老兵王乃的儿子,因为穷得熬不下去,贩卖自己腰间的手枪给中国人而沦为了阶下囚。
      “几个月不发薪晌,逼得我只好卖枪吃饭了!”克强委屈地申辩。这么说,罪责还得上朔到不管部队死活的昏庸无能的缅共高层。
       又有人亲昵拍我肩膀,回头一看,竟是当年军校同窗小林!他因贸易组烟库盗窃案,从一个堂堂军区保卫处牢头沦为了阶下囚,掐指一算,他已在黑牢里蹲了七年,而我才蹲了一夜就已经痛不欲生了,“咋熬过来的哟!”我惊叹该生命力的顽强。
      “他妈的,那些车载马驮的巨贪大蛀虫没人根究,就是我们这种活不下去高低犯了点的小巫倒霉,老子死也不服!”小林感到冤枉也颇有几分道理。
       滑稽的是几乎所有原军区保卫处牢头都报应在此,李生、小何、老黑、“大叫驴”、皆因长期奸淫女犯至怀孕,东窗事发而集体落水。
       “我们是与女难友自由恋爱!”又是一番雄辩,“当牢头是作茧自缚,天天自囿于高墙深院,与没有自由的犯人有何区别?孤男寡女成年累月在那块巴掌大的天地里厮混,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能不产生感情吗?我们是连爱情一起被扼杀了!”喔,如此说来还真叫人同情。
      “啊呀,农耕队长、品都头,欢迎进入‘缅共离退休干部休养所’,这里全是当年热血沸腾的仁人志士,差不多半支缅共人民军都在这里了,这是对革命有生力量的最有效保存!”难友们互相插科打诨。
      “陈组织部长大人,连你都进来了,那还有谁为后面再进来的撰写反党乱军的黑材料?”有人无情揶揄嘲弄这支著名的红色笔杆子。

       放风的监狱大院里展开了一番热火朝天的讨论:
      “哈哈,
 这真是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戏剧性场面,当年斗志昂扬的一群缅甸革命者,竟把自己革到万劫不复的地狱来了,这可真是缅甸政府军的一大福音啊!”
      “看看,凡在缅共队伍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作为重刑要犯集中囚禁在此了,而关押在邦桑军区保卫处监狱的只不过是些偷鸡摸狗男盗女娼之辈,对缅共中央的安全不会再构成威胁,那帮昏庸的老头子也可高枕无忧了。他们并不担忧真正的敌人,最惧怕的却是自己人。这种小人心态也能‘赢得战争夺取政权’?做梦去吧!”
      “牢头们可要当心呀,这群老虎豹子千万放塌不得哟,否则缅共就要‘天翻地覆慨而慷’啰!”难友中的小四川高华森冲混得烂熟的看守们大放厥词。他是从中部丛林逃回命来的683旅电台长,30多岁的老光棍与别人争老婆而失手杀人蹲进了死牢。
       “小高,你能在此喘着气还得感谢你母亲和漂亮妹子,她们千里迢迢从成都赶来,向缅共老头子们和那干四川夫人磕头善咐,感谢缅共的夫人政治,终于把你的脑袋寄存在这里了,真是不幸中之大幸!”我把他之所以还能侥幸活着的原委详细告知。
       四川小高的案子是一段罗曼蒂克的婚恋悲剧,比我若干年前血溅婚榻的那一幕还惊心动魄,小两口新婚燕尔,正在翻云覆雨之际,一伙提刀舞枪的佤族兵踢开门硬闯进来,要把赤身裸体的小新娘抢走,说是先前就与他们中某一位以身相许过了。两口子遂裸身奋起搏斗,血性汉子小高从枕下抽出手枪就干,床上床下当场血流成河……
      小两口双双入狱,因女方已有身孕而死缓,随即在狱中生下了女儿。这期间小高母亲、妹子从成都赶来活动疏通,当时就住在我家。小高妹子是个川剧演员,漂亮自不必说,更有卓越的口才和活动能力,再加之所有老战友们的舆论相助和缅共老儿们的夫人吹枕头风,中国知青犯了惊天大案而未掉脑袋的奇迹就此产生!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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