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澈

  老黑是我的同桌加舍友。

  老黑讲述他的爱情故事的时候，目光黯淡。我知道他正在被那个相貌平凡有点歇斯底里的女孩纠缠不已。每周至少两封来信让老黑拆信的手颤抖得很厉害。

  老黑苦恼地说，这么多的信都是疯狂乱说乱讲一气，真恐怖！说完把信递过来让我过目。从信中娟秀的字迹里，我读出女孩的痴情和迷乱。我说，老黑，我虽然没有见过你的这个中学同学，但可以看的出来，她对你可是一往深情。你，应了吧。老黑绝望地瞪圆眼睛，说，天啊！我真的对她丝毫没有感觉，我不能欺骗自己。唉，我的苔丝在哪里？我的爱丝梅达拉在哪里？

  晚自习课，老黑斟字酌句拟写回信。信里要委婉拒绝，不能表现地太露骨太直率太尖刻。你总不能直截了当说你实在不漂亮实在太平庸我才对你没有感觉吧？我一直认为老黑是一个心底善良的人，他决不愿意过于伤害那个女孩。

  中专的生活平淡无奇，大家都活的昏昏噩噩。老黑写信的时候，我正在阅读兰波的散文诗选。那里遍布触目惊心的文字，像一颗颗微型地雷在我的眼球前面轰然炸开。

  我知道我正陷于对现代散文大家作品的迷狂之中。我扔下那本诗选，我开始着手写我的《看傀儡戏》。我行云流水般写下这样的文字：许多年之后，我依然擦抹不去心头儿时在故乡看傀儡戏的场景。那样一个干瘪的老头，肩上抗着一堆破烂不堪的帷幕，在夕阳即将死掉之前飘入村庄。在翡翠般的池塘旁边支撑起一米见方的戏场。黄昏粘稠的气息中，村人开始被磁石吸引般聚集而来．．．．．．

  老黑写信的漫长过程里伴随着愁眉苦脸。这是他的一贯心情。喜欢一个人不容易，但是很有礼貌很有分寸地拒绝一个人似乎更难。我尚无老黑那样惊心动魄的经历，我只是沉浸在我的书和我的文字当中。

  我继续写道：傀儡戏开始了。两个着妆鲜艳的木偶蹦上戏台。是女人？是男人？无法辨认。伴音更是尖声尖气，扭捏不堪。两个人仿佛是因为买卖豆腐发生口角，继而扭打成一团，左摇右摆，东滚西爬。继而，打斗发展到高潮，一个人竟然去撕扯另外一个人的衣服。继而，两人都变为赤身裸体，一丝不挂，抱成一团。看戏的村人尖声吼叫，肆无忌惮放声哄笑。两个木偶滚落到幕后。猛然又跳出一个眉清目秀的木偶，气壮山河地大唱，唱的是《朝阳沟》中拴宝的唱词。又变成李玉和，小铁梅，刁德一的唱词．．．．．．

  老黑写完一张信纸，轻轻撕下，揉掉。老黑的字迹凝重，透露着无可奈何的忧郁悲伤。我瞥了老黑一眼，老黑目光散乱，握笔的手衰老而疲惫。

  我又写道：傀儡戏散场了，人堆塌陷般逝去。很少有人把贫薄的硬币抛撒在帷幕前散发着咸味的湿地上。那个瘦小的老头弯腰猴一样蹲在地上，极其细心把硬币一枚一枚捏捡起来，装进深不可测的口袋。这是一个多么贫困的时代！老头耐心卷起帷幕，收拾好简朴的行装，踏着水银泻地般的温柔月光走出村庄。几个黑黑的木偶僵直地爬在他的背部，神情木然。这个老头，他将走向何处？又会把无聊和滑稽播洒到何方？

  很多年以后，老黑的愁容依旧在我的眼前闪动。关于兰波的散文诗句关于傀儡戏的喧哗场景却似烟尘般飞散。老黑终于把求救的眼光投向我这样一个痴想狂生。我想我的忧郁只是在于诗与文的软弱，和老黑的忧郁相比，有着质地绝分的区别。可是，我难以拒绝老黑。

  给老黑写完那封长信是在一个风雨雷电交杂登场的周日午后。我要求老黑阅读之后修改并且重新抄写。信件洋洋洒洒几页，末尾有几句简单的文字：一个人爱一个人的极致是让对方得到幸福。但是你的爱却让我心灵不安痛苦不堪。如果你真心想让我得到幸福，那么请你的爱还是如春花夏雨般随风飘散吧．．．．．．

   一周之后女孩回信。抬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是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老黑读完信如释重负。说，结束了，终于结束了！我夺过信件，从字里行间我读出女孩的悲伤和绝望。

  暑假到了，大伙各自回家。秋季开学，老黑神情忧郁精神恍惚。老黑对我说那个女孩死了。我大惊失色，难道那个女孩自杀了？老黑说，不是。她暑假探亲出远门，途中出了车祸。不是我的文字惹的祸。然而，许多年过去了，有一团阴影总是在我的心头浮动不已。

  疲倦忙碌的眼下，我依旧偶而回想起那个极其喜欢舞文弄墨的年代。教室在二楼，座位在窗户旁边。院落中的合欢树将清秀的枝叶伸进屋内，我每天能读得到叶片纹络之上的规则与凌乱。当然，还有花开时节浮动的暗香气流。我每日咬着笔帽思考我的文字。

  时光随着秋叶划落。我像似表演傀儡戏的老头，在水般温柔的月光中走向苍茫远方。

  年轻时代的事情，将变成一张一张干枯的剪纸，夹藏在记忆的沉沉书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