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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割阑尾记
2008年06月10日 23:46:52 作者: 山水之间的小木屋
活过来,为了慢一点死去……
    此时提笔,像是要留遗言,忍不住想嘲笑自己,脸上的肌肉却那么僵硬。我从来不是一个坚强的人,这回更加肯定了。难道病痛就真的将自己和死亡拉近了许多?应该不至于。还是自己太悲情了,太悲情的自己又在为制造抑郁情绪而煽情。突然觉得自己很悲哀,甚至可恨。平日里喜欢用悲情去催生眼泪,今天又用悲情去引诱自己陷入绝望,勇气、坚强和意志呢?呸,都不属于我。
    病房很死寂,永远都那么死寂,无论接纳多少人,送走多少人,它始终都是死寂的。加量的安定很有用,想睡觉了。睡吧,我劝着自己,不要让痛攻击清醒着的自己。最好睡下去,永远的睡下去,直到结束,真正的结束。
现在想想,几天前,痛得快死得自己到底是活过来了,可活过来又是为了什么?一个清晰的声音回答:为的是慢一点死去!
                                               夜半,病痛无声袭来
     始于晚上10点的病痛像条巨大的蠕虫,一开始只是温柔的吸附在身上,进而涂抹一些带着麻醉的腐蚀液,然后是引诱我用自己的手去为它打开病痛的门,因为它知道我会忙乱的吃药,吃什么作用都没有反而会延误病情的药。
     当腹痛加剧,个人意志抵挡不住,开始冒着大汗不停翻滚的时候,已是病痛发作的两小时之后了。我盲目的乱吃一通药,希望能碰上运气。可结果却和脸上发痒就狠命的打自己耳光一样,每一巴掌都是空的,蚊子吸饱血早已飞走了。
     凌晨三点半,疼痛部位固定下来,我知道自己的阑尾炎又患了。那就上医院吧。去医院的路并不远,可那一路走去,却显得极度的漫长。这个季节的夜晚其实不冷,只是病痛的身体是怕冷的。零星的小雨像夜风里的一把刀,刀刀割在裸露的脸上,生生的疼。那家医院正在翻修,凸起的石头和凹陷的土坑轮番折磨我的双脚,可怜的双脚只穿了露趾的拖鞋。不时有水坑替我洗掉双脚的鲜血,然而鲜血的样子却在脑子里生了根,哗哗的流着。我就这样佝偻着腰,在夜风夜雨的鞭笞下,独自一人急匆匆的赶到了医院,因为不想给领导和战友添麻烦。
     到了医院,我径直奔向急诊科。值班医生像防贼一样提防着我,关着门查了我的户口、问完我的病情。随后门就开了,但只开了一条细缝,细缝里伸出一只粗黑的手,手里拿着一张雪白的化验单,化验单上写着血、尿常规检查。我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接过单子,木讷讷的站在门缝外面,等待发落,门缝里挤出一段声音,那声音被门缝挤变形了,那声音说:“去检验科检查,站在这里干啥?”“嘭”的一声,门缝关了。
     领了圣旨,我就摸着黑,急匆匆的去找那个专门替人放血的地方。要在深夜叫醒一个熟睡的医生,没有打雷一样的嗓音是办不到的,我那痛得发抖的声音显然没有那个力度,满院子都是我的哀号声,可就是传不到医生的耳朵里。我狠命的敲检验科的那扇门,手敲痛了,门窗晃了,住院部的病人起来了,可那医生没醒,或许醒了,可此刻她躺在温暖的被窝,不是站在夜风里忍痛,所以,她装着没醒,更没有动。愤怒和疼痛像两头怪兽冲撞着我的理智,如果不是内科病房值班医生帮我打电话叫起了那个睡仙,我想那门窗的玻璃肯定已经烂了。睡仙到底起来了,骂骂咧咧的狠命扎针,狠命吸血,化验结果出来了:白细胞1万2。
      “又不会死人,大半夜的大惊小怪”,睡仙很愤怒。我也很愤怒,只是没那个精力去表达。拿着化验单跑回到急诊科,这回,那道门连缝都没开,问完结果后,一阵闷声闷气的声音在屋子里打着转转,“去外科楼找医生看看,我不懂外科。”
痛,不再只是肉体上的了,可我却欲哭无泪!
      痛,继续有增无减,我的脑子里像有一只气球在疯狂膨胀。外科医生被叫醒了、起来了,极不情愿的开了一纸处方,又把我撵回了急诊科。因为他说急诊科是通宵值班的,急诊科才处理夜间急诊。再次跑回急诊科,门开了,还是只有一条细缝,从缝里没有出来医生,只慢腾腾的挤出来一个护士。那护士,像假冒的天使被扔进了粪坑,现在爬出来了,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嘴里呼哧着恶心的臭气,身着一件大得夸张的白大褂,让我仿佛看到了那个还在粪坑没能爬起来的胖子医生。这个脚上套着一双男士皮鞋的护士像个幽灵一样飘进了急救室,我就跟着去了。她指了指那张空着的床,意思是让我躺上去,可我哪里敢躺上去啊?那哪里是床?那分明是个杀猪的案板!血迹斑斑的被子上还残留着谁的大把毛发,像是刚刚被人扯下来的。屋子里的另外两张床上,躺着两个半死不活的人,长一声短一声的,呻吟着人生的苦楚,申述着人间的罪恶,那是疼痛的叫唤,更是悲凉而凄惨的道别。
      我本想哀求护士不躺上那邪恶的病床,却在抬头时把挤到口边的话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这个女人是何等酷似黑白无常啊!蓬头垢面的样子加上恶狠狠的眼神,手里的输液器就像森冷的铁锁链。我只得爬了上去,爬上那生命的祭台,活像一个爬上绞架的罪人。
    “把手伸出来,躺好,不要歪歪扭扭的。”无常说。
     服从,当然只有无条件的服从,我艰难的挪动着疼痛的身子,极不情愿的坐进了那个还没有干的血窝。还没反应过来,链子已经套好,无常也不见了,扔下瑟瑟发抖的我和另外两个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可怜人在可怕的屋子里。前面哪是阳关道,哪是奈何桥,我无从判断,因为眼前已没了光亮……
     就这样一直死死的盯着输液器,像是盯着自己生命的脉搏,一滴一滴跟着数,一直数到一万次,一万零一滴的时候再没滴下来,液体没了。赶紧关了输液阀,叫唤着护士来换药,叫几声没有动静,再叫几声还是没有动静,屋子里那两个呻吟的人仍旧在呻吟,那个会打呼噜的护士肯定仍旧打着呼噜。当输液器里的血液渐渐蔓延上去的时候,我再也坐不住了,从那个血窝里跳了出来,拎着输液器跑到了护士值班室。
     “叫啥、吼啥,还让不让人睡觉?”无常的脸比牛头马面拉得更长了。“到躺床上去等”。那口气,分明就是让我躺棺材里去等。我一时傻了,站在那里发呆,直瞪瞪的看着她,似乎把她更加激怒了。“你到底输不输,不痛了吗?不痛就滚!”越来越多的血从输液管往上冒,脑子的血液也沸腾了,“急性阑尾炎,痛不痛你能不知道,你哪里像个护士、像个女人?分明就是个没有人性的恶魔?”我拔掉了输液器,扔掉了瓶子,怒不可遏的吼了起来,转身便跑了出去,瓶子的碎片还在哗哗的响……
     又回到了夜风夜雨里,愤怒、悲伤、委屈像蒸腾的雾气吱吱的从头顶冒出来;风,又从地里钻出来了,呜嚎嚎的叫,或许雨也更大了,因为脸上早已滂沱,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逃……
                               医生,帮我把它切了
    自己是怎样打了出租车,又是怎样躺在了另外一家部队医院的病床上,我记不清楚了。或许是不愿意去回想。可躺在病床上的自己依然独自忍受着疼痛,大瓶的液体输进去,疼痛还是继续。看着明晃晃的日光灯,眼泪流出来,又干了;一个医生走进来,还未开口,我盯着他,没等他问我是否有人陪同,是否有亲人在身边,只静静的说:“医生,帮我把它切了”,看着他的惊讶,我又说:“手术前我会叫单位同事过来,你们准备吧。”
     一晃,四年过去了,四年前,自己怎么也想不到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走进手术室。四年前第一次走进手术室的心情是激动的,因为那时的自己只是观看别人挨刀,而现在,自己却是挨刀的人。再次走进手术室,一切场景都还那么清晰,可记忆却在瞬间模糊了。手术室的屋子永远是冷寂的,今天更加冷寂,空气是冷的,光线是冷的,手术器械是冷的,护士和麻醉师的谈话是冷的,屋子正中偏左的手术台就显得更冷了,还有上面的那圈吊灯,像无数只冷冷的眼睛,成天看着完好的肌肤被划下血红的伤口,已经麻木了。
     再次走进手术室,再也不是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护士的吼声给我和手术台之间连上了线,“自己躺上去”,大白口罩里传出的声音很阴冷,但无法抗拒。是的,自己躺上去吧,很快,就将成为别人刀下的活体解剖标本,成为一个不再完整的人。来到手术台前,才在作为一个病人时注意到了以前没有注意的现象,原来手术台是那么的窄,那么的高。等到自己躺上去,才苦笑:看来这确实不是用来睡觉的。静静的躺定,把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粗略的过了一遍,只是不敢多想那血淋淋的场面罢了。
     忽然就听见麻醉师让我准备了,不用他教,我已经头顶着膝,把自己抱着一团,活像受了惊吓的而蜷成一圈的毛毛虫。狭窄的手术台上翻身是困难的,幸好我没有滚落下来。脊背一阵凉比一阵的时候,我知道他在为脊椎消毒了,然后是用5号针头刺进皮肤,推注一些利多卡因,在皮下隆起一个皮丘后再层层深入,一直向脊椎里面麻醉。我渐渐感觉背心好胀,胀的难受,脊柱上像是嵌了一颗铆钉。可怕的事情终究是要来的,在我的记忆里,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麻师正咬着牙,拿着一支5厘米长,圆珠笔芯一般粗的穿刺针用力的旋转着刺入我的脊椎,然后像纤夫拉船一样喊着号子,用力一扭,咔嚓,骨头撕裂的声音伴着一箭穿心的感觉,针就进入了椎管。麻师会扔掉手里染红的纱布,用胳膊擦掉满头的汗,照例痛骂一声“XXX,硬球得很,穿都穿不动”,这个时候,他会满意的看着中空的针里汩汩的流出脑脊液来,然后像挖井的老汉一样,微笑着等“泉水”从混变清,然后关上阀门……
     之后,他用一根细长的管子慢慢的顺着穿刺针孔插进脊髓,并用胶布固定好,再在我的背上响亮的打上一记巴掌,叫声“好了,躺平”,像赶起一头躺着的牛。我平躺下来,静静的看着麻师轻轻推药,似乎还能听清注射器里的声音,背上传来一阵凉意。双脚开始渐渐发热,我不停的动着自己的脚趾头,努力地寻找麻醉生效的那个临界点,可实在太难以如愿,脚趾一直都清醒着。
     护士还在那里摆弄着她的手术盘,清点纱布、止血钳和其他手术器械,我真担心她会记错了数量,最后惹出一段乱来!医生们陆续进来了,像屠宰场的屠夫一样瞄着他们的羔羊,两眼放光的寻找着下刀的位置,一个个站在我身边呵呵发笑,掩饰不住开斋前的兴奋。一个医生过来了,让我掀开衣服,扯下裤子,随后就在我肚子上比划着,用指甲掐下了手术点。我知道,这应该是今天这群医生的权威,所以我记住了他眉角上的那道新鲜的疤。
     这时候,麻师过来了,像魔术师一样开始变他的戏法,拿一根牙签扎在我肚皮上,口中念念有词:“我用针试试,痛就说出来。”然后扭头向医生们说:“去洗手啊,马上就好了”,那声音,斩钉截铁,像肯定自己能一口咽下自己的唾沫般自信!
    “不用试了,还没效果,我自己用手掐了腿的”,我静静的说,“再加大剂量吧,我对麻药不敏感,比一般人耐受”。
     麻师很惊讶,脸上有些窘,“睡你自己的觉,你知道什么?”他生气地用牙签用力在我肚子上下扎了好几下,我冷静地叫着痛,他这才相信了,只得又继续加药。我静静的数着他滴下的滴数,没有言语。医生们举着胳膊出来了,穿衣的穿衣,嬉笑的嬉笑,等着的继续等着;其中一个过来了,一手端着消毒盘,一手拿着大钳子钳了棉花,像洗面板一样洗着我的肚皮,一遍又一遍。然后是铺巾,也是一层又一层,仅留下准备下刀的一块肉。这时医生又问麻师:“可以了不?”
    “嗯,可能差不多了,你再试试吧。”这回麻师不再那么自信了。
    我知道他说的再试试是什么意思,医生会用镊子夹我肚子上的皮肤,而且是用力的夹,如果我没什么反应,他们就准备开始下刀子了(其实手术中有很多不敢想象的残忍事情,比如:一个全身麻醉的手术病人,如果麻醉深度不够,病人就还能感觉疼痛,但为了手术中病人全身肌肉放松,麻师会给病人滴注肌肉松弛药,如果这时肌肉松弛药已经到位了,病人即使感觉到疼痛,浑身也动不了,嗓子也会由于插管而说不出话来,如果再加上麻痹大意的医生不注意观察病人,惨剧就发生了,手术中这个病人会睁着眼睛活活的痛死几回,可什么也表达不了,只能等到等到监护仪器发生异样,医生们才恍然大悟的揭开病人头上盖住的纱布,看见活受罪的可怜人已经痛得眼泪汪汪……)。
     幸好,我是半身麻醉,医生的安定药剂量也不大,所以我还清醒,虽然下半身已经无法动弹,但我还可以说话,手也还能动。于是,没等医生拿起镊子,我说话了: “先等一下,麻醉效果还不是很好,我还能感觉到用手掐着疼。我刚才计算了麻师加的药物,一共是40滴,每滴0.04毫升,一共是1.6毫升,一支利多卡因是5毫升,含药0.1克,以前我体重60公斤的时候通过硬膜外麻醉需要加量0.05克,也就是二分之一支,约2.5毫升,现在的体重是68公斤,不说比以往大,至少应该持平,所以得2.5毫升以上,也就是至少60滴以上才行,加好药再试吧?”医生们面面相觑,无所言语,麻师很不情愿的又开始加药。我再用手去掐腿的时候,已经没感觉了。“可以了。”我轻轻的说。
   手术马上开始了,护士拿来一块绿布,想要帮我遮住脸,我谢绝了。头顶的手术圈灯中间的一只坏了,刚好是一面镜子,让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肚子上即将发生的一切,我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手术刀是锋利的,刀片深深的陷进去,一拉就是5、6厘米长,殷红的血慢慢的在划开的口子上冒出来,划出一条鲜红的线……没有疼痛,只是自己清楚地盯着,看医生们在我的肚子上挖洞。
     “纱布,止血钳,拉钩……”医生的声音远比动作更麻利。红色的血把白色的纱布染红了,拉钩拉开的伤口里,黄色的脂肪也抹上了一层鲜红,止血钳夹着那些冒血的血管,在伤口两边摆得满满的,医生们就挨个用线将割破的血管系好,钳子再一个个的取下了,两边的拉钩拉起来,看起来他们还拉得很费力,我就责怪自己的皮子怎么就那么紧了?一群人像是要剖开我的肚子从中取出一个娃娃来,稀奇的盯着往里边看,连护士也是目不转睛的。我还是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知道肚子在被狠狠的撕开。“慢点,用镊子夹起来,已经是腹膜了,不要伤了内脏。”从手术灯的反光镜里,我也看到了白色的腹膜,在那下面就是肠子了,还有那肇事的阑尾!终于切开了,略微发青的肠子显露了出来,他们就用打湿的纱布包着,用长长的肠钳夹着,仔细的寻找那截小小的阑尾。这时我感觉到了疼痛,伴随着他们每一次牵拉肠子,脊柱上就疼痛一下,我本能的叫出声来,我也知道肠子牵拉是痛的,而且是无法麻醉的。所以他们安慰我说在帮我翻肠子,可能有点痛,忍一下,我并没在意。看着自己的肠子一点点被拽出来,而且伴随着痛,心里是很不好受的,所以我只得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了,静静的听着监护仪的响声,慢慢的睡了过去。这短短的一觉睡过去,便成了我这一生无法挽回的痛。其实中间,我本来醒了好几次,但每次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那些被拉乱了的肠子和抓在上面的戴着手套的一只只手,就又睡过去了,睡过去了,就葬送了自己的又一截肠子和一大段生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阵吵闹声中,我再次醒来,才清楚他们发现了那截该死的阑尾,医生们骂骂咧咧,还带着一丝成功的笑声,那截涨的通红的阑尾,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等待屠杀的羔羊,医生们给它穿好了线,一点点地扎好后,就让它脱离了我的身体,从此,它再也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
    一个医生炫耀似的拿着那截没了生气的肠子让我看,我厌恶的摇着头,突然就发现这个站在我右边的主刀医生,眉角上的那道疤竟然不见了,这才清楚他们又拿我帮年轻医生练刀了,心里恐惧着:怕是要出问题,就再也不敢想了……
                                  痛,痛不欲生
      当自己被推出手术室,回到病房的时候,支队领导、同事早已围满了整个病房,我能依稀辨认出他们的声音,能听到他们在呼喊我的名字,可我的眼睛却怎么也难以睁开,嗓子蠕动着,喉咙里却挤不出一点声音。当一群人抬着我身下的床单,把我平移到床上时,我几乎没有了知觉,没有了思想,闭着眼睛,世界很安静,平生第一次感觉这样安静。第一次醒来,已经是昏睡了几个小时之后,麻醉醒了,痛汹涌而来,感觉也清晰了。只是难以相信自己竟然就这样做了手术,伤口竟然活生生的存在了,并且还在剧烈疼痛。下半身的知觉依然缺失,当大脑清醒着却无法指挥自己身体的时候,那种恐惧是难以想象的,或许只有在迷梦中才有这样的感受。我缓缓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用手摸摸自己大腿,大腿还在,却没有一根神经进入脑子;我用力的叫喊,声音却小得可怜;好在陪同的战士很清醒,房间的灯开了,他同情站在我身边,似乎比我还要痛苦,看着我,却又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最后挤出几个字来:“彭参,你怎么了?”我怎么了?呵呵,我快痛死了,一个刚刚挨了刀子的人麻醉醒来除了疼痛还会怎么了?我用力张开嘴巴,硬着嗓子把那几个字蠕动出去:“叫医生……”,就这么轻声地说,那几个字也像是要从伤口里蹦出来一样,生生的疼。
     小伙子感觉我像是要死了一般,飞奔去找来了医生。医生来了,只有一句话“是很痛,忍受一下,过了今晚就好了”,然后就是伸手拉开我身上的被子,揭开我的衣服,亮开我刚刚挨刀的肚子,然后就用手去按,向着伤口一点点挪近的按,随口还问着,“是不是很痛,哪里最痛,伤口以外不痛吧?肚子里面痛不痛?”我忍无可忍,却无法动弹,说话也没有力气,他这样一按,痛得更加说不出话来,只有喉咙里的呻吟和额头上的大汗发泄着我的愤怒。想想自己捂着肚子、痛苦呻吟着入院的时候,一群医生还不是照样挨着按压自己已经痛得肌肉紧张的肚子,个个都看看按着痛处我到底会有怎样表情和叫唤,然后是神医一样的异口同声“确实是阑尾炎”。那时候,自己还能大声怒吼,“你们到底想要怎样,这样按着听我嚎叫很舒服吗,用得着这样反复折磨来证实一个确切的事实?”可现在,我却再也没有哪个力气精力嚎了,突然就感觉自己在任人宰割,而自己反抗的武器,竟然只有眼泪……
     忍吧,可我怎么能够忍受得了?如果身边有亲人的鼓励,有爱人的温暖的手,或许我可以把痛吞进心里,可以数着疼痛的脉搏到天明,可现在,现在我一人承担这撕心裂肺的痛,还要承受比疼痛更加可怕的孤独,我怎么能够忍受?终于,再次叫来了医生,再次得到让我忍受的回答,然后是一句嘲讽的牢骚,“你也是个军人,这点痛算什么?”
     说完,他就走了。剩下还在那里给军人蒙羞的我继续呻吟。时间滴答着在走,只是我看不见,但麻药的逐渐消散,让疼痛更加清晰的数着分秒。护士过来了几次,总是安慰我再忍一忍,说是现在打了止痛针也管不了几小时,之后的疼痛会更加难忍。几经折腾,我就不呻吟了,不是怕给军人蒙羞,而是怕给自己蒙羞,因为,我不愿再向医生们乞怜!手术六个小时后,足够的疼痛和足够的时间已经让我很清醒了,双脚也渐渐有了知觉,只是浑身上下只要轻微的移动就会拉着伤口撕心裂肺的痛,所以,已经近十个小时不曾动弹的身体还是只能继续保持那个姿势,此刻想轻轻挪动一下身体的想法简直要把自己逼得发疯,如果不是疼痛扰乱着思绪,我想自己肯定已经疯了……
     当自己实在熬不住终于第一次动弹了身体的时候,这种动弹就再也无法避免了。剧痛总是迷惑着自己,似乎每一点身体的移动都是牵拉着伤口的,都是向撕开伤口的方向位移了身体,接着就想再移动回来,然后就是更加的疼痛,再移动,再剧痛,再剧痛,再移动,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当我的手第一次触碰到伤口上的那条引流管时,痛苦即刻增加了一倍。伴随着每一次翻身时伤口的剧痛,我总是会明显的感觉到伤口处有一阵暖流,鲜红的血就在脑袋里不停闪现,引流袋子里应该快满了吧?我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不能再动了,伤口上的血不能一直流下去,再难受也不能动了……
     这是怎样的一夜,我不清楚,时间走过了多少秒,我没去计算,只怪自己没有去数,错过了一个数时间的最好机会……
                                     梦魇,再次降临
    恢复的日子显得漫长,每天接近4000毫升的液体,从早到晚都挂在的手上,手背肿了、手臂也肿了、脚也肿了……那就换来换去的输吧,可怜的肠子始终不通气,几天来我是滴水不能进,不输液,拿什么养活全身那么多器官和细胞?为了给那些必需的液体找个进入身体的通道,每天,护士看着我发愁,因为每次都要花上几十分钟去寻找一处合适的血管,这条血管能安全的输上几瓶液体也说不一定,往往是护士前脚没出病房,血管又破了,她看着我想哭,我看着肿胀的血管也想哭!
    我不知道手术后的那几天是怎样熬过去的,真的是数着秒钟在过日子。起床困难,躺下去也困难,上厕所就更困难,每每是躺上床就不想起来,起来就再不想躺下去,而医生的话更是让人难受,“多起床走走,不活动小心肠子粘连,活动多了要休息,休息不好,伤口难以愈合……”,让人听后无语,我到底该怎样做?我只能每天轮换着品尝两种痛苦的滋味。
    那么多的液体输进去,怎样排泄出来啊,一天几次上厕所,对我来说最是莫大的折磨,我是绝不使用便壶的,那就只有下床去承受痛苦的折磨了。战士举着输液瓶,陪着我缓慢的走进厕所,我拖着自己沉重的身子,拖着该死的输液管,处处小心,小心得差不多尿裤子里,可血管终于还是破了,又破了,手肿了还算好的,恰好那几天开始在脚上扎针的时候,那种痛苦就更难受了,伤口在痛,一只脚不敢用劲,短短几米的厕所简直就像二万五千里长征,那种苦楚啊……
      这样的苦还仅仅只是病魔的前奏,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都过去了,我的肠子似乎已经冬眠了,不吃不喝倒没什么,但我知道真正的危险是什么,所以就更坐立不安了。伤口再痛,我还是坚持每天在外走动,像只临死的苍蝇,绕着医院转,白天转、夜里还转……
    然而,肠子坏了就真的坏了,当手术后第三天,我得肚子开始胀气,并且越来越难以忍受的胀气,直到伤口都有被撑裂的危险的时候,我再也无法也不愿意走动了。想起那恐怖的手术,想起自己肚子上那可怜的口子,我答应医生施行胃肠减压。胃肠减压,其实很简单,一条管子顺着鼻子插进胃里,外面用一个副压装置吸出胃里、肠子里的固体、液体和气体等等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护士端着盘子过来了,特意告诉我插胃管会很难受,忍一下,一定要配合才行。以前看见别人的鼻孔里插着那样的东西,看起来很难受,但自己却没有那种体验,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的难受,但考虑到免除手术的希望,我坦然地接受了。那根让我终身害怕管子的管子,其实不粗,比筷子稍小,但足以撑得鼻孔发胀,卡在喉咙发呕,插进胃里生疼;管子很长,从它进入我鼻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慢慢的往下吞,其实我很想用手拔出它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恶心让我腹部起伏太大,伤口拉得像要裂开,鼻子受了刺激眼泪是怎么也忍不住的,为了能省去那重复的一刀,我忍受了,再难受我也忍受了!胃管插上了,像是生命戴上了枷锁,肚子的胀气好多了,因为鲜红、墨绿、浑黄的血液、胃液、肠液什么都引流出来了,只是鼻子依然胀痛、胃里仍旧翻江倒海,恶心仍然频繁,伤口仍然拉得剧痛,最可怕的还是肠子不通气,死也不通!第四天作了X线片,结论是怀疑结肠存在粘连,作了彩超,降结肠粘连可能性大;医生说:“再观察下吧,明天再作检查”。第五天,X线片肯定结肠存在一定粘连,彩超显示肠粘连严重,建议手术,防止坏死。医生就说,“准备吧,不要紧张,再做一次手术切掉那截可能坏死的粘连肠子就行了;另外,请你放心,我们不会再另外开一条口子,就拆开之前的那道口子就行了,不要太担心。”
     多么轻巧的一句话啊!我瘫坐在床上,用手摸摸腹部的那条伤口,几天前还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的这条口子现在温顺多了,想必是开始愈合了吧。它竟然已经愈合了?我真想大笑或者痛哭,它居然开始愈合了?
     屋子里没有声音,静悄悄的,这个世界已经死了。躺了良久,我突然狠命的坐了起来,一阵撕裂的剧痛即刻传来,伴随着肠子外泄的痛楚,还有我本能的呻吟和陪床战士惊声的尖叫……是的,伤口拉裂了,提前拉裂了,于麻醉前被强行拉裂了,我笑着:很好,这种痛,是可以让我提前学会如何去承受几小时的再次手术后的那种疼痛的,太好了,天黑了,痛,已经让我满足的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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