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夏天,我顶着烈日的蒸融,独自乘了一个多钟头的中巴车来到了一所三面皆是农田的乡村完小报到。市教育局所谓的“公平、公开、公正”的统一分配彻底打碎了我对未来的所有构想,年轻气傲的我满怀着不平与无奈,走上了令我无比痛苦的三尺讲台……
初来乍到,别人还有家长一起去报到兼向领导打招呼,顺便谈一下自己想教的科目,最后剩下了一个三年级的班,那时候的我已经对自己的事业没有任何的设想,校长似乎在尽可能地用委婉的语气问我是不是可以做班主任兼教语文,我想都没想便答应了——对于我来说,随便教什么,我都不再抱有幻想。那可是一帮十足的小顽童,调皮好动,居然还有蹲在凳子上听课的。于是乎,他们便成了我宣泄内心愤怒的对象,而且,我的确没有任何心思去与他们交流,他们执拗的“下河腔调”往往使我更加愤怒。那时,所有的教育教学理论都被我抛在了一边,学生稍有不是便轻则挨骂,重则挨打。
两个星期以后,班上的孩子一个个变得很“纯”,我的心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我开始默认眼前的事实,看到那一个个学生在我面前哆哆嗦嗦的样子,我暗暗后悔:我曾经是多么厌恶那些粗暴的教师,而如今,我却成了其中一个。我决定改变自己对学生的态度,改变自己“走过场”的上课方式,学生在我面前终于又轻松自在、有说有笑了——他们真的是太单纯了,他们还不懂得“记仇”。
这时候,一个小女孩闯入了我的视线,她叫红婷。我当初发现她是因为她写的一篇《我心中的……》作文,文笔虽然很稚嫩,语法也不太规范,但是字里行间洋溢着一个小女孩天真的想象和潜在的才情,我帮她把作文稍微修改了一下寄了出去,不久便见诸报端了,为此,他的父亲还请我去他家吃了一次晚饭,虽然很远,而且饭菜也很平常,但是我还是很高兴的去了。后来我回家时,特地去新华书店给她买了不少书,当然,她也不负我的厚望,每次考试都能够在班上前3名,作文也经常获奖或发表……
这个班我一直带到了六年级,这几年里,我的教学业绩越来越好,在课堂上也愈加的得心应手,学生们也很喜欢我,使我的心多了几分慰藉。临近小升初会考时,学校举行了一次模拟测试,学生的成绩令我很振奋,纬度红婷——她居然只考了67分!改下卷子时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又仔仔细细地把她的卷子检查了一遍,不错,真的只有67分!
我气呼呼地把红婷叫到办公室,她一言不发,只是在一旁不停的抹眼泪,那时侯,我真的希望她说出什么理由来,比如身体不舒服,比如前一天晚上复习功课太久了,再比如考试的时候头疼了,这样也许我的心里会好受一点,可是,她仍只是哭泣……我终于忍不住了,对她吼了半天让她回去好好反思。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意外,可是从此以后,她在课堂上却不再有以往的专注了,而且经常目光呆滞地盯着一个地方,甚至有时候会趴在位置上轻声哭泣,我接二连三地找她谈了近两个星期大概要有十多次的话,我尽可能地压制我心中的不满,尽可能以柔和的语调和她交流,可是——她除了哭以外什么话也不肯说,我失望了,我终于失望了……甚至我想,班上还有那么多的学生,我不能不时间放在她一个人的身上,我不能因为她一个人而影响了其他孩子的状态……
于是,我决定不再管她,上课也冷落她,不再叫她回答问题,甚至有时候在课堂上还有意无意地挖苦她——我希望她能够因此而振奋,即使她怨恨我,我也毫不在乎,只要她回到以前的状态。可是一次又一次的事与愿违,她依旧一蹶不振,有时候也会用凄怜的眼光望着我,可是等我去问她时,她仍旧不说任何话……
很快,小学毕业考试了,我的班考的很好,可是红婷只考了84分,尽管比模拟考试好了一些,但拿到分数,我还是呆了好一会儿……那一年的夏天,我的工作有了调动,与百里之外的学生便从此没有了联系……
前不久,我带儿子去“肯德基”,一个年轻的女孩笑着问:“你是X老师吧?!”
我一愣,答道:“是的。”
……
原来她是我的学生,和红婷是一个班的,去年刚刚考上了南师大。
我祝贺了她,并向她问起了红婷的情况——
她说红婷早就不上了。
我一惊:“为什么?”
“她爸爸养虾子亏了本,哥哥开着三无的摩托车把人撞了用了很多钱,家里面实在供不起她上学了,她自己很懂事,就辍学去上海打工了……唉!她妈妈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怎么?她妈妈去世了吗?”
“你不知道啊?!”那位学生顿了一下,说,“那时候你还教着我们呢,就快小学毕业考试了!”
“她妈妈去世我怎么不知道啊?考试结束她妈妈不是来带她的吗?”我更加疑惑了。
在学生的叙述中,我终于知道了一切——
红婷是一个弃儿,是被养父母在公路边上抱回来的,在她上六年级时,她的亲生母亲从另一个城市到这里找到了她,可是就在她们相认一个月后,她的亲生母亲又因为车祸去死了……
听完了这一切后,我的心中充满了懊悔:当初我为什么不去她家问一下呢?我为什么不向学生们打听打听呢?我为什么不去多关心关心她、而一味地去训斥她、冷落她呢?为什么……
走出“肯德基”的大门,我的眼前不时浮现出红婷那凄怜的目光,我仿佛看见她在上海的街头,穿着破旧的衣裳,一步步地回望,回望着家乡,回望着家乡的学校……
2008年07月30日,沉重,于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