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记忆

          老白，实际叫白仲平，是我们大杂院康姓房东一个远方亲戚介绍的民间艺人，过去又叫走街窜巷的江湖艺人。

          有一年，记得那时我刚上小学一年级，我们大杂院的房东康大爷家的三儿子要结婚，那时结婚的家具很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大立柜再配一些小件之类的（这也是那个年代的“时尚”，家用电器之类就根本没听说过），这些家具都是自己打，如果自己不会就只能雇外人了。老三是雇了他一个朋友来做。那些年时兴在家具上画图纹之类的装饰，加之结婚又少不了搞一些美工方面的活，于是，经老三一个远房亲戚的介绍白仲平来到我们大杂院。起先我并没有注意过他，只知道他是来帮老三忙的。可是有一天我忽然发现他在老三的新婚床上画木纹，地上还摆了许那多不同颜色的瓶瓶，后得知那是广告颜料（现在叫水粉颜料），而他拿一支油画笔在盘子里调来调去的，然后就在床上画起来。这一场景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就吸引了我。从此我就特别注意起老白来。

          老白是一个高个子，瘦长，脸面不大，“申”字形，颧骨略突，两只细而小的眼睛彼此靠的较一般人看起来要近很多，所以这一特点最为明显，加上那两片薄唇嘴，虽不能说是丑陋，但说起话来绝对滑稽。听说他曾经在某县剧团画过布景，所以剧团的一些作派在他身上多有表现，比如，他特别会控制自己脸部的肌肉，有一个细节不妨在这里说一下：当他把别人逗的哈哈大笑，他也跟着一起笑时（绝对是自然的笑），他会冷不丁来个“急煞车”突然收起笑容，刹那间你在他脸上连一点笑的痕迹都找不到，这时你一定会笑的背过气去的。如此好的脸面肌肉控制力，是需要一定功夫的，也许他的确在剧团呆过。

          后来，我得知老白是一个长年走江湖卖艺的人，他随身携带的就是一个类似于“文革”时期“赤脚医生”所背的那种小药箱一样的箱子，不过那里面放的是瓶装广告色和画笔。在我们院干活时我发现那箱子基本不离他的身体左右，也难怪，那是他吃饭的家伙嘛。

          老白在我们院里差不多呆了有一个多月。不仅给结婚的老三画床、立柜、炕围子（那时还没有所谓壁纸，更无刮墙一说），还给老三及给老三打家具的木匠和院里一户姓马的邻居画过四条屏的画，我记得他广画四条屏就不下五套。不过那时他是用广告色画的，与现在的国画四条屏那是差远去了，只是当时我并不懂，觉得他画得真好。所以他每次画画时，我总是第一个呆在他跟前，一直到他画完为止。时间长了，他对我也有了几分关注，在画画时少不了问这问那，时间一长，彼此也就熟悉起来，他在画的过程中还时不时的让我帮他干这干那的，后来，成了他当然的下手，他高兴，而我也乐意。那时每当看他画画觉得那真是一种享受，记得四条屏里有一幅画得是干支梅，那幅画我印象特别深，他先用暖色（类似肉色）打底，而靠上面的部分调上过渡的古蓝色，然后用赭石调上黑色画梅的干支，干支上用白色画出积雪，点完梅花后再大笔蘸上白色往画面上一甩就成了大雪纷飞的场景，那时看他如此做画真是潇洒的很，它在我童年的心里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至今不能忘怀，虽然我如今画四条屏山水画已不是什么难事。

         后来，院里的人看我与老白走的那么近，也看出我喜欢画画，于是就有人提出来让我做他的徒弟，老白当时表态“没问题”，或许他认为邻居们只是说句玩笑话而已，因而我想老白的回答也不过是随口应承罢了，但对于我来说能跟着老白看他画画我就很满足了，童年的我只是对画画怀着一颗纯真而质朴的心：喜欢。现在想来也是仅此而已。

          老白不仅会画画，而且还有好多绝技在身。老三的婚礼就是他主持的，他是我看到的第一位婚礼司仪，别看他是江湖艺人，但主持起婚礼来有板有眼，比起如今的婚礼司仪那是丝毫不差（至今我都这么认为）。他还给老康家糊过顶棚，那也是个技术活，一般人干不了的。有一次下过雨后我看见他上了老康家的房顶用泥糊瓦片补漏，现在想起来，也真难为了他，走江湖的为了混饭，看来什么都的干啊。另外，我记得他还会说许多方言，大院里的邻居们来自五湖四海，老家都不一样，人们免不了让他学这儿方言学那儿的方言，他一学一个像，逗的院里的大人小孩笑个不止，而当大家正笑的起劲时，他突然来个“急刹车”，脸上的笑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于是，大伙就笑的更惨了。老白，就是这样一个人，总能给院子里的人带来欢笑和快乐。

          一个多月后，老白离开了我们院，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见到过他，也没有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也许我和老白命里永远不会成为师徒，但在我的心里，他是我童年时代喜欢上画画的第一个启蒙老师。四十年过去了，我一直记着他。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