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祭----怀念我的奶奶[原创]

一、     启蒙 觉醒

我的奶奶褚怡（原名褚荷香，褚秀珍），1907年出生于浙江省缙云县的越陈村，由于家境贫寒，奶奶自幼就从事放牛、割草、挖猪菜等劳动，缠过足，一直到十八岁时才勉强上了一年私塾，稍大学会了纺花织麻布，但是艰苦勤劳的生活却锻炼了她坚韧不拔、自强不息的个性。

1933年爷爷在广东教书，当时奶奶不顾家人反对，决意要去广东爷爷处。在得到爷爷的同意并寄给她路费后，奶奶经杭州到上海，再乘上去广东的海船，她作为初次独自出远门的一个山村妇女，路上遇到的困难之多可想而知。途中，语言不通，饥饿寒冷，又染疾病……经历了八天的颠簸，最后才到达广东惠阳县爷爷所在的象山师范学校，爷爷十分赞赏她敢于同家庭旧思想和沿途困难作斗争的勇气！在这里奶奶第一次参加了“九.一八”国耻纪念会，蒋介石出卖东北三省和屠杀革命青年的罪行，激起了她的强烈爱国心，她觉得自己应该跳出小圈子，知道世界上更多的事，在爷爷的帮助下，她努力自学文化，学写日记，阅读进步书籍。当她读到上海工人罢工的消息，心中非常同情。

奶奶第一次知道中国工农红军是在1936年，当时她已经回到越陈村，常听到邻县有红军打土豪分田地的消息。这年清明，红军来到距村子约有十里远的地方，穷苦人都在盼望，有钱的人却十分害怕并组织民团阻拦红军，红军影响日益扩大，奶奶想到自己贫困的家庭，对红军极为同情，觉得一个人在世上不应该只是为自己而活着。

这年发生了爷爷被国民党缙云县党部捕去的事件，虽经奶奶和舅公多方设法营救获释出狱，却更加深了她对国民党反动派的痛恨。一年后经爷爷介绍，奶奶终于得到机会去上海进入了陶行知先生创办的山海工学团学习，团里有董纯才，钱俊瑞，胡愈之，冼星海等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任教，在这里她懂得了抗日救国的道理，听到红军经过长征到达陕北的消息，十分高兴。

1937年爷爷去了延安，奶奶回到老家就积极地在周围农民中，开展抗日救国的宣传活动，并组织进步妇女为抗日将士募捐，她还把自己的首饰全部捐出。一年后，奶奶考入浙江战时青年训练团，接触到地下女共产党员肖昆，肖昆向她讲了许多抗日消息，并介绍她读《毛泽东传》，《朱德近影》等书，后来肖昆到浙江儿童保育分会担任主任，奶奶随后也到该会参加了抗日救亡工作，在此奶奶认识了更多的地下共产党员，并读到《新华日报》，知道了许多有关中国革命的消息，她认识到挽救中国危亡的希望在中国共产党。奶奶将自己的孩子送入浙江保育院后，决意奔赴延安，投身革命。

二、     革命意志如刚

    在奶奶的一生中，最惊险的一幕是她奔赴延安参加革命。

1938年9月，奶奶在金华经《浙江潮》杂志社严北溟先生介绍，与另外六个人同赴西安八路军办事处，当他们由金华乘火车到长沙时，大伯已随浙江保育院先到，当见到奶奶并听说她要去延安后，八岁的大伯死死的缠住她大哭大闹，要求带他同去，但她执意不肯，再三说路上太危险，最后大伯只好与她惜别。

在长沙，他们中一人患盲肠炎死于医院，两人改变主意去四川。尽管如此，奶奶的决心坚定不移。他们剩下的四人随着潮水般的难民挤上开往西安的最后一列火车。路上每停一站，都有人群涌向火车，车上的人越来越多，路警持棒驱打，秩序极为混乱，后来他们只好和许多难民一样爬到车厢顶上，列车行进中颠簸震荡，他们死死抓住车顶不放，不敢稍有放松。她记得很清楚，当列车驶进河南境内的鸡公山隧道已是夜晚，车头喷出的滚滚浓烟如烈火狂沙般迎面扑来，到次日早晨一看，个个成了黑人，这时才发现已经有人掉下车去不见了。

  抵达西安，找到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有的人听说陕北生活太艰苦要留下来不走，而这时奶奶奔赴延安的意志更加坚定了，心中想到日夜盼望的延安就在前面，十分激动，他们最后三人按照办事处的介绍，从西安出发，每天步行数十里，穿过关中平原，爬过高山峻岭，通过国民党军的封锁线，终于在这年的10月胜利到达延安。她被分配到陕北公学学习，一个月后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此改名褚怡。

 过了年，奶奶被分配到中共中央组织部训练班和中央会计训练班学习，她虚心求教，刻苦学习，很快掌握了珠算和财会基础知识，被分配到中央财经处和陕甘宁边区银行等部门担任会计、出纳、统计等工作。1943年延安开展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奶奶那时是有名的纺花能手，成绩突出，在1944年召开的延安各界庆祝“三八”妇女节大会上，受到了中共中央领导同志的表扬。

三、     寻子趣事

大伯自1944年回到奶奶身边后，再次和她分离是在1946 年秋。当时国民党反动派调动军队偷袭张家口市，情况十分紧急，大伯随就读的华北联合中学连夜撤退，奶奶随晋察冀边区税务总局撤到后方，从此便各自不知去向，失去联系。

1947年大伯参加了华北人民解放军，1949年春北平解放，大伯随部队进了城，奶奶也随机关来到城内，然而互不相知。全国解放后，大伯了解到奶奶住在北京市南池子大街，1951年的一天，大伯到北京开会，会后去看她，当跨进大门看见她并向她敬礼时，奶奶猛地发现一名年轻的军人站在面前，问：“同志，你找谁呀？”在仔细一看，她惊喜地喊起来：“呀！是文俊回来了！”这时她才告诉大伯初进城时的一段寻子趣事。

1949年春，她随机关进城后，某天一位同事说：“褚大姐，我在街上行进的部队中看到你的儿子文俊啦！”她十分挂念失散的儿子，这意外的喜讯使她兴奋不已，于是天天抽时间到街上观望过往的部队，寻找大伯的踪影，后来又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但毫无回音。

 就在这时奶奶接到通知，要求她随解放军南下去浙江工作，她内心矛盾极了，是立即随军南下，还是向组织说明情况再留一些日子寻找在战火中久别的儿子？作为一位母亲、一名党员，这些艰难的选择使她彻夜不眠，最后终于想通了，作为一名党员，怎么能把自己的事摆在前面，于是她打点行装按期报到随军南下。

奶奶为了投身革命，毅然忍痛将大伯、二伯送到保育院，父亲和叔叔则被寄养在老乡家里，大伯二伯的童年几乎都是在马背上的摇篮里，在颠沛流离中度过的，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健康活泼的大伯被折磨得骨瘦如材，奄奄一息，二伯也在保育院里生了病，不得不被送回老家，二伯后来很长时间都不会说话，1944年夏天，周恩来总理到重庆谈判，奶奶委托周总理等人通过重庆地下党组织，才把大伯从重庆带到延安。父亲因为被寄养在老乡家里，几经辗转，失去音信，解放后奶奶多方托人打听均没有消息，后来奶奶从北京到陕北走了一个多月，最后骑上骆驼，几经周折历尽艰辛才把父亲找回来。

四、辛勤的园丁

五十年代初，组织决定奶奶由财经工作改作幼教领导工作，任财政部幼儿园园长，这对她是一次重大的工作变动，一切要从头学起，然而她二话没说，就毅然挑起了这付新的担子，她懂得：这些孩子都是新中国未来的建设者，把他们培养好，是非常重要和有意义的事！

  奶奶特别喜欢孩子，据大伯回忆每次到北京开会顺便看望奶奶时，总能看见她愉快地和孩子们在一起讲故事或做游戏，她自己也婉如一个快乐的孩子，她说：“一看到这些可爱的孩子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奶奶在1952年写的日记，内有一页记载着这年幼儿园幼儿每日营养的标准：“牛奶半磅，鸡蛋2个，鱼3两，鸡肉2两，菜6两，水果3-4两，糖0.5两，豆类1两，粮7两，点心2两等……”，从中可以看出奶奶对于工作是多么负责，多么细致认真，作为园长，她本可以将这些事交给别人去管，然而她却要亲自过问，而且还可以发现她对幼儿营养学已有研究，表中列出了幼儿每日最佳营养配餐，这些知识都是她原来不懂的呀！日记中另一页还记载着她学习苏联学者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学说的体会，并探讨了如何应用于儿童心理教育。她的求知精神实在令人吃惊！

  1958年秋，奶奶响应党中央关于中央机关支援边疆的号召，愉快的由北京来到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担任市内东风区第二幼儿园园长及市幼教系统联合党支部书记。初到时，她发现园内花草树木很少，风沙袭来尘土满院飞，非常不利儿童的健康成长，于是她发动全园上下植树、种花、栽草。她不顾自己年龄大和小脚，带头拉车填土，她的工作精神感动了大家，全园同志齐心合力，历经数年终于建成了市内第一所花园式的幼儿园，被评为全市绿化美化标兵，家长们都称赞幼儿园大变样，办得好。

    五、学无止境

奶奶原来是几乎不识字的农村妇女，是怎样成为一个知识丰富的革命干部的？这完全得益于她强烈的求知欲望和长期孜孜不倦地顽强坚持自学。

在旧社会，晚上奶奶想在油灯下识点字，常遭到家人的反对，说她浪费灯油，于是只好晚上把窗户蒙起来躲在里面学。1933年奶奶到了广东，自学文化，学写日记，阅读书报，日积月累，进步很快。到延安后，她学习政治理论和财会知识都十分努力，全国解放后她进了城，改行从事幼教工作，又围绕需要博览有关儿童保教方面的书籍。

从奶奶的信中，可以看出她学习兴趣很广泛，例如各种文艺、科普书都看，尤其对毛主席的诗词和古诗很欣赏，读的不少，也能背诵和理解。

奶奶工作很忙，读书大都在夜晚或零碎的时间，她1953年由北京回缙云故乡探亲的途中，利用火车上和中途休息的时间读了《淮河流域》、《刘胡兰小传》以及《卓娅和舒拉的故事》，由此可以看到她是如何挤时间读书的。

六、     清白风尚

   奶奶对自己要求总是很严格，甚至很吝啬，而对他人却很慷慨大方.

在延安，奶奶和其他同志一样，过着十分简朴的生活。衣服上有不少补丁，洗脸很少用肥皂，刷牙大都用盐或牙粉，连喝水杯也是用罐头盒做的，常吃小米掺野菜的稀饭，但是他们的精神非常乐观。

全国解放，她的生活待遇由供给制改为薪金制，按说生活改变了，可是当大伯去看望她，发现家中仍和延安时一样，陈设非常简单，床单是缝过的，枕头没有枕芯，里面装满了衣服，袜子都补过，她和幼儿园的工作人员吃同样的伙食，月标准9元。

1957年她到部队来看大伯，她临离队前，大伯打算为她买一张硬卧火车票，她坚决不让，说“硬座不是也很好吗？坐在车厢里可以看看窗外的景色，你剩下一半钱支援家乡吧！”

父亲回忆说：“在我和母亲相处的日子里，她那始终保持着的艰苦奋斗作风深深教育了我，她有一床被面旧的实在不能再用了，换下来又改成窗帘用了很久，记得我考上大学那年，妈将她自己穿的外衣改了一下让我穿上，当时我的一件背心上有二十八个补丁，后来这件背心被送到了校史展览馆”。

叔叔李文雁回忆说：“妈留给我的终生信条就是要清清白白做人，勤勤恳恳工作，这是她一生的为人准则。”

七、情系故乡

奶奶心中时时挂念着故乡，她不止一次说：“将来我们的故乡解放了，人民都会过上幸福生活，我老以后一定要回缙云老家去定居。”全国解放后，她自己虽然过着俭朴的生活，然而对故乡建设和群众生活却非常关心。当她得知家乡要建水库和电站，就立即写信给子女，要他们多省些钱寄回家乡支援建设，她自己为我们做出了很好的榜样，缙云县越陈村和稠门村一带的人民群众都还会记得，那是当地因修建水库和买拖拉机缺少资金向她求援，她不止一次地为当地寄钱，每次数百元不等。

父亲回忆：“在我和母亲共同生活的近十年中，她对故乡建设的职员和对贫苦农民的帮助是十分慷慨的，不但有求必应，而且常常主动捐献，基本上每月都寄钱回故乡，每次少则几十元，多则数百元，她还扶助了不少贫困孩子上学。”

叔叔李文雁回忆：“母亲对家乡的普化寺水库和电站、东山水库、明堂山水库都有捐献。至今越陈村各农户的自来水就是来自明堂山水库。”

当奶奶收到故乡寄来的普化寺水电站建成的照片时，十分高兴，并立即转寄给子女，以分享这份幸福。

奶奶逝世后，人们在清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厚厚的一叠寄给故乡的汇款凭据，总数近万元，这在当时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八、     平凡 伟大的一生

奶奶虽然出身贫寒和平凡，然而她却为中国革命事业整整奋斗了34个年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她的一生是旧中国妇女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奋起、成长、战斗、奉献的一个缩影。

 奶奶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凭着她的一双小脚，一生中走过大半个中国，足迹遍及江南北国和塞外高原少数民族区，在奶奶的革命生涯中曾经十二次调动工作，然而从未向党组织说过一句困难、提一个条件。她从不考虑个人的名利、地位、得失，不要高官显位，始终在平凡的岗位上尽心尽力，尽职尽责地为党工作。正如她在日记中所说：“我愿做党的一颗忠实的螺丝钉。”

奶奶从事财经工作近八年，经她手的钱票和账目无数，却从无差错，始终两袖清风，她从事幼教工作20余年，甘做一名忠实的园丁，勤勤恳恳浇灌祖国的花朵，培养了大量的建设祖国和保卫祖国的幼苗，并为此献出了最后的经历与心血。

 奶奶不但养育了她子女，而且也教给他们如何做人，如何对待党的事业。子女们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如今她的子女中有四人是中共党员，大伯献身国防累建军功，成为国防部的高参，二伯成为国家一流的考古学家，父亲是廉洁奉公的人民检察官，叔叔是富有才华的新闻工作者，其中多人多次被评为中共优秀党员和先进工作者。

 的确，她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她奉献给党和人民的很多。然而令人痛惜的是：奶奶最后一个心愿未能实现，由于奶奶逝世时亲人都不在身边，因此这一点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中共呼和浩特市东风区委的一位负责人讲：奶奶当时在党内是一位很有威望的老大姐，受到大家的普遍尊敬，她生前盼望的一件事是离休后回缙云故乡定居。为此组织专门派人去缙云县联系，得到同意后他们赶回来向她报告好消息，当时她正和幼儿园的同志们研究工作，听后特别高兴，万万没有想到她回到宿舍不久，便倒下去再没起来，经医院查明，她平时患有高血压，因一时过于兴奋引发脑溢血离开人世。

在我们今天的人看来，也许这些情节只有在电影和电视中才会出现，可是这一切都是奶奶的亲身经历，而且还远远不止于此，上述情节只不过是她精彩一生的几个激动人心的片断而已。写罢此文，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总是感觉有一种精神的力量在心中激荡，不断的激励着我在人生的路上前行。

奶奶辛勤奋斗一生，但始终过着清贫的生活，实际上解放后她完全有条件过上丰厚优越的物质生活，但是她没有这样做，而是省吃俭用，把节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寄回家乡，支援家乡建设，奶奶此生虽然没有为她的子孙后代留下什么物质遗产，但是却为我们留下了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让我们终生享用不尽！她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为我们做出了好榜样，更书写了自己平凡而伟大的一生！

    值此清明时节，心中更加思念故去的亲人，如今奶奶已经长眠于北京的万安公墓，李大钊烈士陵园内，因路途遥远，不能亲自前往拜祭，只好委托弟弟和表姐代表我们献上鲜花，并撰此文，遥寄心中对奶奶的无限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