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色生活树著

坐下以后，朋友要我点菜，就要了一样腐乳小菜，红方。小菜端上来的时候，服务员极其响亮地报出菜名说，先生，您要的红方块来了。

我们管腐乳这种小菜叫红方，而她服务员却管叫红方块，听着新鲜哪。朋友歪着头，同样极其可爱地，咬文嚼字地对我说道。

而我的另一位朋友，在这样的时候，总要莫名其妙地联想起鲁迅写的那篇经典之作中，华老栓与人血馒头。原因是她在学生食堂吃馒头时，就沾着红方的汤料，那么有滋有味地吃过。这时候的课程正在讲授大师的经典。如此联想，也算情有可缘。这位朋友发誓，从此以后，虽然无法拒绝馒头，但再吃馒头的时候，坚决不屑与什么红方为伍了。

服务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大概朋友的夸奖，让她感到不好意思了吧，那张因为睡眠不足而看不出有多少血色的脸上，忽然红了起来，地地道道地成了红方块。我不想看她尴尬，告诉她这里的服务数她最好。小姑娘美滋滋地冲我说声谢谢，然后就忙她的去了。

朋友说我真是当领导的，到什么地方都不忘了调动最广大的人民群众的积极性，即使在酒店，也不闲着，真会做服务员的思想政治工作，莫非怕她一会儿忍不住，坐下来和咱们一起抢饭吃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告诉朋友一个秘密。在酒店吃饭，最好不要对服务员吆来喝去的。换句话说，即使服务员，你也不要得罪。

我的这种观点得益于一种道听途说的经验。一位朋友几年前就讲过这样的事情，在酒店吃饭得罪服务员的后果是极其严重的。她不会公开和客人宣战，但是，却会冲你点得那些饭菜使劲儿，在外面给你传菜的时候往菜里面吐唾沫……朋友仿佛亲身经历，讲得比我生动，比比划划，眉毛眼睛全跟着动作，惊得我等食客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努力回忆自己以前在饭店吃饭，是不是也做过什么对服务员大不敬的事情？

这样吃饭再往下还会有什么乐趣吗？大家的神情都有些黯淡。一个小小的红方块，开始施展起它的看不见的魔力。这要怪谁？好多事情都是这样的，我们不太喜欢朦胧，却喜欢直白，把什么玩意儿都一古脑地说破，一针见血，体无完肤，头破血流，直至听见看见心里什么地方竖着的那座大厦轰然坍塌，烟尘四散，大地苍茫，万般寂寥，渐生失落，悔不当初。

大凡俗人，皆喜欢这么折磨自己，自己先把自己放倒，揉搓一遍，以为这世界不和我们自己好了，爱理不理的，真真是他妈的在变，一阔脸就变，变得让自己感觉一点点陌生，没法子习惯。在没法沟通走近的时候，我们开始给自己寻找一些堂而皇之的理由。是啊，事情原原本本就是简单的。事情本身并不深刻。那里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自己偏偏喜欢胡编乱造，给生活涂抹添加一个又一个的红方块，翻腾一遍遍以后，才知道生活就是生活。生活不会让我们这样表面风光内心彷徨的人，去那么一腔情愿地鼓捣着玩。

上次吃饭的时候，朋友的朋友带来了朋友，看上去这人有四十岁了吧，矮胖身材，头发却做得旗帜一般飞扬，泡沫一般夸张，这个季节下身居然光腿，穿着短裤，黑色迷彩丝袜，细长高跟，圆钉一样，似乎艰难地支撑着上面那些庞大的货物，啊啊，我的血压已经很高，叫她这么实实惠惠地刺激一下，更有些眩晕，担心她会旋风一般消失，或者跌倒。

其实，我这些担心不大一会儿便被证明纯属多余。朋友的朋友接到一个电话，拔腿要走，却让一起来的这位留下坚守，这下她那钉子一般的高跟鞋派上了用场。

她从哪里来，凭什么要在这个陌生的群里生根开花？朋友的朋友很艰难地做完介绍。她就怡然自得地坐到我的旁边那个位置上。我冲她笑笑，目光像红方块一样，温婉而坚硬，但愿若干年以后，她的记忆没被什么东西硌着。

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