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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大山深处(续)
2007年12月08日 21:55:07 作者: 晓园

山里的黑夜来得特别快,太阳从山尖沉进山坳里也就是一眨眼功夫,随手把整个村里拉进了黑暗中。一盏十五瓦电灯照得瓦屋里黄晕晕的,大叔吱吱地亮起他的烟锅,讲着山里的故事,他说春天这里会有满山的“牛圈子花”,红艳艳的,而五月底开在千米之上的山顶上的“天女木兰花”则是洁白如玉,晶莹似雪。那是非常稀罕的花,这里独有的。他说那最北边的山谷叫乌龙谷,里面有座乌龙寺,周围立着好几座塔,有一片森森的古柏,年岁有多久谁也说不清,那里过去是有高僧的,现在寺已经塌了大半。乌龙寺再往里走林子就密得进不去人了,有人曾冒险钻进林子,居然在里面采到了多年的老山参,卖了好价钱。这东西原本只有东北山里才有的,而老岭里山参的发现让不少人想去碰碰运气。胆小的人是不敢去的,有人看见过林子里的豹子,而且不止一只。每到冬季夜里,狼有时会到村边来转悠,大约是惦记着老乡圈的猪了,走路时要提放着点,最好带着手电。这时我会在灯光和烟气的簇拥中磕着大婶炒的瓜子,想着那棵老山参究竟是什么样子。至于那高僧,无论圆寂了还是还俗了我都是敬佩的,耐得寂寞并敢在那种了无人迹的地方诵经讲佛,一定是得了道的,而朝佛的弟子不是真心向善的谁会去那里敬香呢,香火想来不一定太盛,但越这样就越发有了点意思,日后还是去看一看,说不定也结了佛缘。

秋季的老岭是五色斑斓的,满山的叶子经霜后,黄的黄,红的红,或深或浅,团团簇簇的像是一幅幅五彩的油画,针叶松在午后斜照的日光下闪着鹅黄色的光晕,桦树银白色的树干直立在岭上,一树一树的山楂和一树一树的柿子星星般地缀在坡上坡下,岩缝里的草顽强地绿着,和谷底的苔藓一样尽力地抓住最后一点温暖的日子。大叔家地里的活计忙得差不多了,到林子里拾点榛子蘑菇,备些过冬的柴禾,大多是干枯的树枝子,捆好了放到后院里,一垛一垛的。婶子拿起针线坐到门口石板上纳鞋底子,缝缝衣服,见人就说家里住着城里的学生哩,要走了还真舍不得呢,声音脆脆的,像溪里流水的响声。

立冬的时候,又去了一次他家,山口的风刮在脸上,有些针刺样的痛,小雪也下起来了,白面似的薄薄地洒在路上坡上,整个老岭还是一幅画,但颜色暗了许多,远远望去,轮廓模模糊糊的。门前的溪水冒着白气,家家屋顶的烟气也向上升着,散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河滩路绕着山转着,路旁的草已经枯黄了,一丛丛地挤在石缝旁。大叔正在修院门子,钉一下,铁环哗啦啦地响。富贵还认得我,见了我欢喜的哼哼着,晃着尾巴绕着我的腿。婶子又给我做了老豆腐,粘小米干饭,还炒了一盘羊肉,大约是谁家杀了羊匀来的,肉有些硬,但很香。大叔说我年轻让我多吃点,说粮食还够吃到明年新粮下来的时候,又说要是有时间到城里的话,就去我家看我父母。后来老两口真的去了一次,带了些果子山货,并且和我父母商量说要认我做干儿子,因为我是独子于是就作罢了。此后又来往了几次,大多是大叔来,我去得少,理由自然是工作忙,路又远又难走,且不通汽车。

在随后的日子里,我也渐渐地开始了人生都有的忙碌,为事业,也为柴米油盐。山里短短的日子在早被生活冲淡了,但心里偶尔还是有些惦记的,今年秋天我决定去看看老人家。

如今的老岭早被寻找风景的城里人划入了旅游的圈子里,一条柏油路直通山里,蜿蜒曲折,但很平坦。虽然是为了方便城里人而修的,却也还是让山里往外走的人沾了些光。下了去往景点的柏油路,还有狭窄的“村村通”的水泥路接着,勉强过得去车。不变的是那座重重叠叠的大山,依旧在秋日的艳阳下高耸着,深绿和浅黄一块块交错着,像是披了一件手绘的衣裙,让沧桑中平添了些许柔美。那河滩里的石头还是圆滚滚的,只是河水窄了许多,但依旧清亮,哗哗地流着,让久居城里的人忍不住伸出手去撩两下。远处的长城依然故我,从陡峭的山崖两边直挂下来,其舒展的身躯和雄浑的气势决不是居庸关八达岭长城所能比的,斜砌的垛口和青石的基座释放着一种悠远的粗犷和坚实。

村里静静的,收秋的人们散在漫坡的地里,被树丛和庄稼淹没了,偶尔露一下头。拐过一个狭小的山沟,顺着那条小溪往上走,看到了最深处的几户人家。

大婶头发已经全白了,披着一件褪了色的蓝运动服,两腿微微向外弯着,走路有些蹒跚,脸上已经没有了那时的光泽。见了我愣了很久,叫出了我的名字后眼圈立刻红了起来。院子依然里里外外跑着几只鸡,一只灰狗趴在灶坑旁,那狗肯定不是富贵了,但还是那么懒懒的,来了人连叫也不叫一声。婶子埋怨着我说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一声好准备饭,隔壁她外甥家里有电话的。我打量着原本熟悉的屋子,我曾经住过的那间已经往外扩了有一个间量,婶子说是为过继侄子预备的,但人家不来了,盖房子欠了些债还没还上。屋顶还是盏十五瓦的灯泡,木柜上摆着一台旧电视,黑白的,婶子说天一黑就睡觉了,没人看那东西。墙上的像框玻璃擦得亮亮的,洇得发黄的照片上的年青的大叔和婶子靠着笑着。灶台旁边放了一个液化气灶,婶子说平常不用的,山里灌气不容易,那东西又不便宜,况且柴禾又不缺,还是大灶使得顺手些。碗橱上摆着一盆剩饭,盘子里黑黢黢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大概是老两口准备中午吃的。后院里那口井已经用盖子盖上了,揭开井盖儿看,水还是清亮亮的,静静的像面镜子,拿起瓢舀上一下,喝到嘴里凉凉的,甜甜的,比超市里的矿泉水要好喝多了。门前和后院的几棵果树看起来老了,枝干稀疏,瘢痕深且粗,虽说挂的果不多,但大叔到底没舍得砍掉它们。

婶子忙着张罗着做饭的时候,郎大叔从地里回来了。我没有一眼认出他来,当年腰板挺直的精壮汉子完全缩成了一个矮小的老人。背驼得很弯,两只手臂向后面背着,极力仰着头,戴着一顶大约是谁给的帽子,汗渍的覆盖中模模糊糊看出上面有“国际旅行社”字样。脚下一双绿色解放鞋,裤脚挽到膝盖,露出青筋绽出的小腿,黑黝黝的。满是皱纹的脸上眼睛眯着盯着我,没有说话,只紧紧攥着我的手不放开。眼前的大叔让我心里有点发酸,岁月和生活的磨砺是谁也要经受的,只是没想到会把人销蚀得这样快。人毕竟不是大山,或许最后留下的只是意志。

大婶喊着隔壁的外甥媳妇,让她把家的电饭锅拿来,要给我们焖点大米饭。又叫她去河对面人家地里拔点菠菜,被我拦住了。婶子从后院缸里翻出一块咸肉,说都是瘦的,给我炒着吃。我说家里鸡蛋是现成的,用它炒咸菜就行,咸肉留着以后待客用。婶子说可惜没泡豆子,要不然可以给你做老豆腐了。我说那可是好东西,下次来一定要吃的,这回就算了。婶子说这里偏僻,平日里买点油盐酱醋的都要到十来里地的村委会哪里去,自己腿脚不好,得了风湿病膝盖都肿了,轻易不出去。坐在饭桌上,大叔困难地弯着腰,从旁边的桌子底下摸出两罐啤酒来让我喝,说是过年时城里的亲戚送的。我没有喝,只是扒拉着碗里的饭,问他收成。大叔说地里活计干不动了,今年能收二十几篓果子,如果顺当,能卖两千左右块钱,如果没病没灾,也够过了。现在这里是革命老区,村里总有人来扶贫,去年他还分了一百块钱,大婶穿的衣服也是扶贫给的。眼前还有个外甥,弄个拖拉机跑着拉东西挣点钱,虽然也不宽裕,有事了能伸一把手,到不行的时候再说吧。他说他前几年去找过我,但没找到。说大婶经常念叨我,到处村里人讲当年家里住的那学生可是好孩子,来看过自己,心里没忘了山里人。

大叔已不点烟锅了,伸手卷上一只纸烟,问我学会抽烟没有。我坐在炕上,在他冒出的烟雾里极力回忆着当年住在这里的日子。看得出来,这些年里,他们心里始终是记着我的,而我并没有像大叔他们挂念我一样挂念他们,我头脑中当然有对他们的眷恋在里面,但他们的真诚还是远胜过我,于是我有些惭愧。世事沧桑,外面的变化不可谓不大,其中包括我自己的生活,而这大山却似乎始终向人们述说着它的恒久,譬如对面那座坡,每天醒来看到的还是昨天那样子,看久了也许就成了一种单调,甚至让人们觉得过于凝重。山里的人其实未必甘于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复,于是要在这凝重中添上一点什么。村口的新开的小饭店的红灯笼那么醒目,仿佛春天里的牛圈子花,村委会旁边“中国移动”的标语也刷到了岩石上,白白的刺眼……

山外面的人有的大约喜欢山的这种永恒不变,因而把山看作风景,顺便也把山里不变的生活当作风景,到这里来寻找原始的古朴,或者桃花源,然后啧啧赞叹。而山里的人向往的是什么,来游玩的城人不一定都会去细想,当他们走进山里的时候寻找风景的时候,一些山里人正在山路上和他们擦肩而过,或许正是要挣脱这大山的束缚,寻找他们心中的风景吧。

太阳依然很快沉入了山坳里,大山静静的。它不会睡,千百年来它其实一直醒着,看着山里山外的人们进进出出,看着日子一天天从身边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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