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碧秀坐在家门前的小溪边磨着松脂铲。碧秀爸披件衣裳出来,坐在门槛上,边点水烟筒边说:“秀呀,今早上山要小心呀,还是叫上碧松一起去。听三叔公说,他昨天在山上撞见了一个生人。”
“爸,这有什么?哪天村里不来个生人?摇拨浪鼓卖油的,敲铁片剃头的,什么时候出过事?”碧秀说着提着松脂铲要出家门。
“那生人可是两手空空来着,头发乱蓬蓬像个鬼。凡事多个心眼才好。”爸跟在后边说。
碧秀想了想,就去叫堂姐碧松,不巧碧松早就上山了。碧秀只好唤上大狗阿黄,自己上了屋后山。
从家门到自留山还有好一段山路呢,碧秀默默地走着,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不知这样重复的路程还要走多久。到立秋就不用割松脂了,可还得砍柴备冬;正月里不用砍柴,要准备耕田、播种,山旮旯里田不多收成也不好,但家人一年的吃食都靠着它。转眼到了夏天,又得上山割松脂。碧秀割松脂割了多久?她初中毕业就割,除去广东打工的两年,足足割了五年。五年有多长?碧秀把松根下的路都踩烂了。
就这样在这条山路上走来走去吗?碧秀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会离开家去嫁人,那男家也会有一片自留山,有一条山路,重重复复地,要碧秀一遍一遍地走。到了冬年大节,碧秀就坐在男人的单车后架上,走一条宽些的山路,翻过山去赶圩。村里哪一个妹子不是这样?从黑发熬到了白头。
想到赶圩。碧秀的心就酸酸的。她坐过一个人的单车后架去赶圩。记得阿黄也飞奔着跟去。
回来路上那人说:“秀,你这里太偏僻了,电视收不到,电话接不通,来一封信不知要在圩上的店铺躺多久才有人下山取走。跟我走吧,一辈子窝在这太郁闷了。”
他是碧秀在广东打工时的工长,叫东,一个来自湘潭的小伙子。他读着夜大,工余两人的相聚时光,他讲韶山冲,讲家乡的见闻,讲梁祝化蝶,讲焦仲卿和刘兰芝化鸳鸯……碧秀很多没听过的。那是碧秀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小年晚厂里放了假,碧秀把东带到小山村来,要告诉爸妈,她要嫁给东。
碧秀妈从来做不了主,只管杀鸡待客。爸当时就没有什么好脸色,哼哼哈哈说着当地白话,他也听不懂东的普通话,两人聊不到一块。第二天爸就黑了脸,对碧秀说:“爸妈都快五十了,三十岁才生的你,你是大女,弟妹又小,又要读书,你嫁到湖南去,谁来拉扯这个家?”从碧秀上山割松脂那天起,爸妈就把碧秀当了家里的顶梁柱。
可东怎么办?
过了大年,碧秀和东背起行装要出门。为了她的再次去广东打工,为了她的远嫁湖南,全家闷了好几天了。走出家门几步,阿黄在脚边不住地摇尾巴;小弟小妹趴在窗台上,眼里泪汪汪;碧秀回转身,见爸扶着门框,脸上是串串的泪水。
“爸,我不走了!”碧秀扑过去,抱着爸的裤腿大哭。她又转过头对东说:“你走吧,我不跟你走了。”东不说话,低着头,慢慢地走了。
从那以后,半年来,东一直没有音讯。碧秀日复一日走在山路上,种田,打柴,割松脂。也许这辈子就这样过吧。谁不是这样呢?碧松是,碧秀也应该是,认命吧。
想到这里碧秀顿时觉得浑身没力气。想到树下歇歇。只见树后有个人影一闪,她想起爸的话,心慌慌的。又觉得那身影有点熟悉,就紧走几步,喊一声:“谁?”
树后静静走出一个人来,头发乱蓬蓬的,不是那冤家东又是谁?碧秀揉了揉眼睛,就躲着脚骂:“你,你怎么来了?你这个狠心的,扔下我不管了!”说着嚎啕大哭。
东只是笑……
阿黄早跑到别处去了。
原来东昨天就来了,几百公里外奔来,只为看碧秀一眼,只为知道一点秀的消息。他在屋后山的山洞里住了一晚,今天一早碰见碧松,知道碧秀也要上山来,就在半路候着。半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痛苦中煎熬,好几次收拾行装要前来,又忍住了。这一次再也忍不住……
碧秀恍如在梦中……
红尘千山 2007.3. 18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