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启蒙老师是陈修忠先生。
    我是7岁才上的幼儿园（那个时候叫“识字班”），好象庄上的孩子都是这个年龄才开学的。我记得是我的姐姐牵着我的小手走进了卫东小学。说是小学，其实只有一间教室，是当时卫东生产队废弃的保管室（就是农忙时放稻草什么的一间房屋），学校设一个幼儿园、一年级和二年级复式班。也是在那一天，我认识了陈老师。

    那个时候陈老师好象刚结过婚，感觉打扮得很整齐，像个城市里的人。因为在阳历九月份，天气依然很热，而陈老师居然还穿袜子！这真是让我们很吃惊，因为我们几乎都是光着小脚丫一路溜到学校的。

    小的时候我真是弄不明白父母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么一个鬼地方来读什么书，我多想在家里玩啊！可是父母的意见不容更改，我是不可能不上学的。既然改不了一定上学的命运，那我只好去啊，但是我很快地有了新的主意——只要是阴天我是绝对不去上学的，父母叱责得厉害了我就往爷爷的怀里钻，次数多了，父母也就无奈地允许了。虽然说阴天不是很多，但总比没有得玩舒服吧……就这样混混沌沌的上了一学期，到了第二学期开学，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再上学了，趁春节拜年躲在外婆家里不回来，母亲去带了两次，都被外婆挡了回来。可是几天之后，我看到外婆庄上和我差不多的孩子都去上学了，没有小孩子来和我玩，我也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便要外婆送我回家了……

    那时候姐姐上二年级，记得我回家时姐姐正好放学，一看见我，就兴奋地对我说：“陈老师叫你明天去上学呢，还让你当班长！”

    “班长是做什么的啊？好玩不好玩啊？”

    “当班长可以查作业啊！”姐姐毕竟读的书多。

    看来做个班长还是不错的！我心里想。

    第二天，我便上学了。陈老师不但没有追究我一个星期的逃学的责任，而且还真的让我做了“识字班”的班长。初做上班长，感觉还是特爽的，除去在庄上故作谦虚地接受大人的表扬之外，还可以在小伙伴面前充老大——最重要的是我每天要查他们的作业做起来了没有，这个差事使我在小伙伴心目中的地位直线上升。

    那时候陈老师主要是抓一、二年级，对我们“识字班”的小萝卜头们基本很少过问，每天布置一点作业，然后第二天问我一下作业完成状况了事，不过偶尔的也抽查一下。有一次，我家后面的小林子作业没有做，我却告诉陈老师他做好了，因为他送给了我一颗“大白兔”。那天陈老师突然抽查，把我吓得是坐在位置上心直跳：如果查出来我的“帽子”就要撸掉了，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的“帽子”一旦没了，我以前拿的他们的“好处”非得吐出来不可，这些家伙才不问什么呢，能一直跑到你家里去要一个月前给你的一张白纸……好在有惊无险，陈老师没有抽查小林子的作业！

    后来我再也不敢“谎报军情”了，这个风险太大了，但是小伙伴们书包的小玩意儿实在是太诱人了，我这个人是禁不住诱惑的……后来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就是我每天晚上回家把作业做好，第二天他们到我家来抄好了再一起上学，当然，以前给我的“种种好处”还是照旧。虽然说这几个家伙不太高兴，但是他们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更何况被老师训斥的滋味肯定是不好受的。以后每天早上，我坐在大桌上吃早饭，这几个家伙就在我家的小桌子上拼命地抄作业。不过好景不长，有一次我眼谗上了小林子的一把塑料小手枪，在经过若干次的哀求和恐吓都没有效果的情况下，我“愤然”对他进行了封锁——坚决不把作业给他抄。在被老师训了N次之后，他终于无法忍受了，把我的“老底子”全部抖了出来……不过陈老师好象并没有说我什么，也没有踢飞我的“帽子”，相反在我的记忆里他一直对我很好，我想我的学习的习惯应该就是他培养起来的吧。

    到了夏天，姐姐要上三年级了，可是卫东小学没有三年级，我便和姐姐一起转到双沟小学读书，以后好象再没有见到陈老师，只是听说原来的卫东小学不久失火烧掉了，陈老师是代课教师，回家做泥瓦匠去了，以后还听说他家里好象什么人有什么病，欠了不少债……

    直到去年，我回老家庄上有事，在乡间的水泥小道上，我边抱着儿子边欣赏着满眼的绿色，忽然我看见路边田里一个劳作的人停下来盯着我望。虽然已有20多年没有看见他，但是在我们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在那一刻，我还是脱口而出：“陈老师！”果然是陈老师！他老了！不再是那个英俊帅气的年轻人了，他的背已经有些弓，脸上的胡须也有好些时日未刮了……我掏出一支烟递给他，他很激动，我清楚地记得我给他点火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颤抖。他说，这么多年来只有我这么一个学生还客气地叫他“老师”，他所教的学生中也只有我一个人考上去了，还说我从小就是一个很乖的学生……

    我不是一个容易感伤的人，但是在那一刻，我真的有种想要哭的感觉……

    陈老师，也许你已经记不得我的顽皮，记不得我的逃学了，但是在我叫一声“陈老师”后，您居然一下子就说出了我的名字！25年了，您还清楚地记得一个“识字班”学生的名字……

    临分别的时候，陈老师一再要我记下他家里的电话号码，他没有手机！并且他非要看着我把数字一个个地输进手机，他一再要我有空去他家玩，而且一再要掏给我儿子5元钱作见面礼。5元钱不算什么，甚至不值一提，但是在陈老师家里，也许就是一天的伙食费，也许就是他两天的香烟钱……

    在我抱着儿子离开的时候，我分明听到他和旁边的人说：

    “他是我的学生！现在住在城上，已经考上去做教师10几年了……”

    我是陈老师的学生！他是我的老师！

                                            2008年07月18日，于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