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是传颂千古的名言,实在有至理。记得我十几岁时,先君为我讲《老子》,讲到这一句,特别解释说:我自十几岁随你祖父在北京,就喜欢逛琉璃厂,买书和文物、字画,多多益善,精益求精。孜孜搜求几十年,家中四壁皆书,其实愚不可及。将来我百年后,你们兄弟若成器,还能知道珍惜;再下一代后人如何,难以逆料。一般富贵人家,不过两代,很少能持续富贵三代以上者。万一社会变革、动荡,顷刻之间就会付之一炬,顿时成灰烬。所以老子“多藏厚亡”之说,实在是至理名言!你们将来要时时引以为戒!此后不过几年,“横扫一切”的“文革”爆发,我家所有藏书和文物一日之间被“红卫兵”搬运一空,父亲解释老子的言谈在浩劫中立刻应验。
幸运的是,我家右舍有个好邻居——新华社天津分社。由于该社发的一篇《内参》,上达北京领导中枢,据说中共中央为此发了38号文件,我家在“四人帮”倒台前就蒙恩“落实政策”重返旧居了。睦南道家园焕然一新,“文革”新贵天津市革委会主任、六十六军军长刘政将军迁出,我家搬回,一时真是恍如“天上人间”作了一场大梦。除善本书和珍贵文物、字画外,被抄物品陆续发还,俨然庆新生!
1975年春节,我自上海返津省亲,父亲已经卧病在床,但精神仍如往常,头脑十分清晰。他拍拍床沿,命我坐在床边,伸手到枕头下摸出他自五十岁起就一直戴在腕上的一块心爱的劳力士金表,对我说:这块表你拿去用吧!我望着父亲眼神中流露的那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深深的慈爱和期盼的光芒,心中有说不出的五味杂陈之感。父亲接着缓缓说道:我授权你,以高于八千元的价格出让《大清实录》。我立刻点点头,表示完全明白。这部书当时堪称父亲藏书中的“镇库之宝”。为了家庭经济拮据和债主逼门,不得不忍痛割爱,以解燃眉之急。其实父亲这句话还有一层更重要的嘱托之意——凡我未授权之书,不要出让!我登时就明白了。事后我立即将父亲的话向母亲转达。父亲当年春季就病故了。他对我的临终重托全体手足后来或早或晚都知道了。从这句话可见一生爱书之人,最痛苦的就是卖书。
当年我回津奔父丧时,母亲望着我们三个失学、失业的爱子,泣不成声——我1958年初中毕业后就长期失学、失业,1973年才奉派任中学代课教师;四弟高中毕业作木工;五弟是老三届高中,在早点铺卖豆浆、烧饼,人称“烧饼秀才”。我当即跪倒在母亲膝下,发誓要“重整家园”!从1975到1985年我赴美讲学前的十年间,经我百折不挠的努力申诉和请求,先父的珍贵藏书和文物、字画绝大部份珠还合浦。我在没有一个字证据、甚至不知国外债主地址的情况下,锲而不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竟然奇迹般地协助母亲讨回人民币四十万元巨款。又在层层阻碍、困难重重中将睦南道旧居换成津、沪两地的侨汇公寓,供手足分别居住,总算大功初步告成,才动身赴美,开始人生的新历程。不料迎接我的不是鲜花和奖励,却是古今中外千篇一律的功高震主者遭忌的苦果!无论家事、国事,千古历史如出一辙!心如刀割,不忍再重提往事了。
去夏我们返回加拿大,又去美国探望唯一在世的母舅,听他回忆一件先君珍惜藏书的旧事:1948年北平围城时,你父亲找我和他一同去拜访北平图书馆袁同礼馆长,商请北平图书馆代管他的藏书,以免燬于战火。可见你父亲对藏书看得很重。我已将这件事告诉你的姐姐和弟弟们——你们父亲的藏书不能出售,你这些年尽心保管你父亲的藏书是有功的!这更加印证了父亲在病榻上对我的嘱咐。
如今手足皆年逾花甲或古稀,仍不免俗套——为分家,坚决出售先人一切遗产,本有上、中、下三策可供选择,却仍执意取下策——就地分钱。老生难忘先君卅余年前在病榻上的重托,实在不能同意售书,幸而得手足谅解,议决整体捐献,却不容单独多保管几年,以便整理现存先君工楷手写卅册《黙园日记》和遗稿作参考(书中有大量题跋和眉批)。先君自1914年开始藏书,可是手足协议三年内需捐出,等不到百年大庆,且不允通融。悲夫!
多藏必厚亡,这个真实的故事应作天下父母为子孙厚蓄钱财、产业者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