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知返(1)
作者/红飞蛾
从北佤邦到果敢是本次千里跋涉的第三段行程。第一段是从景北县到缅共中央驻地邦桑,第二段是从邦桑到北佤县。
从公明山脚到边境绍帕的几十公里山路已由骡马大道扩修成了黄土公路,北佤邦仅有的一辆东方红牌拖拉机和几辆小手扶拖拉机是当年最时髦的交通工具,穿梭在这条比人走稍微快点的康庄大道上。
我把专门以缅共广大官兵为敌的黑干将妙敏闷翻在茅坑里后,从县委院墙外的田野里纵到了公路上,路边停候着一部贸易组的手扶拖拉机,是贸易组负责人张萧平为我悄悄准备下的。我不愿连累驾驶员,这小玩意知青下乡时代大家都摆弄过,驾轻就熟。
我独自驾驶着手扶拖拉机在黑暗的山野里奔跑了几十里坡大弯急的土公路,天亮后到达了中缅边境的绍帕,出现在正起床洗漱的苏芸面前。马帮昨天就离开新地方,到绍帕贸易组等我,我是以处理生意善后为由滞后一步。
“你的账这么快就收完了?”她惊疑地审视着风尘仆仆、蓬头垢面的我, “我还准备在这里等你两天呢!谁知你连夜就撒到了,如此神速,不会是有只老虎在屁股后面追着吧?”
这个报复行动她还蒙在鼓里,我自认为天衣无缝,尽量以轻松的口气对她说:“我不就是只老虎了吗?就专追你这只梅花鹿来了,走吧,别再耽搁,继续上路!”
我知道后面会有麻烦,不能在这多呆,得赶快离开。
我在新地方街子的生意托精明的阿蜜张罗,那些烂了价的尼龙洋货反正我也不图赚钱,实在脱不了手的她就翻牛倒马帮我换成了两匹大骡子,“果敢、江西那边骡马有价,你身体不好,就骑到那边卖掉吧!”阿蜜替我想得很周到。
赶七匹空牲口我一个人足矣,何况还有苏芸的兵们帮料理,于是就把每天要开销我一个老盾的大肚罗汉伙计李老师打发回去了,不然一睁开眼睛就得操心连他在内的八张活物的嘴。
从绍爬到果敢老街还有五站路程,是最荒凉的一段,其中要穿越敌情复杂的金厂、银匠田一段危险区域。当年我们缅共主力东进佤邦,正值中缅两党关系的蜜月时期,是从中国境内的沧源县班老山梁绕行过来的,现在没那么葩和的事情了,缅共毒品的腥臭已亵渎了中国庄严神圣的国境线,对不起,缅共马帮一律不许再通过中国边地。
于是,通过与缅政府军犬牙交错的这段路程就成了缅共过往军民最头疼的问题,敌小分队、罗星汉自卫队、沦为土匪强盗的我军散兵游勇在这一带出没无常,频繁发生的流血冲突、拦路抢劫迫使过往人员非结成一定规模方敢通过。
我们这支马帮之所以在新地方逗留,就是要邀聚他人,等路况允许才能出发。就因为等待才导致我遭遇了缧绁之苦。
多年的战火炼狱和征途风风雨雨造就了我一付硬扎的身板,可是肉体凡胎毕竟难以铸成金刚不坏之身,我应了老郭所言,“缅共大牢就是坨铁也得捂化了”,果然,遭毒打后又传染了阴牢里流行的跳蚤、臭虫、虱子、摆子、伤寒恶疾,我在荒凉的野途中病倒了!
刚上路我就觉得周身酸软,在马背上恍恍惚惚,萎靡不振。头一天,在天梯般的陡坡上顶着烈日坚持攀登,夜间餐风露宿,更感不适,清晨再勉力支撑着起身上马,只觉昏昏沉沉,头疼欲裂,实在难耐颠簸,在正午毒日的暴晒下居然还冷得发抖,走着走着,眼前一黑,“啪嗒”一声跌下马,不省人事!
“王山!王山!”苏芸滚鞍下马搀扶,连连呼唤,“哎呀,你在发高烧!”她摸摸我的额头,慌了神,“在这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荒途发病,缺医少药,如何是好?”
“我马驮子里有‘班毕拉’,拿来灌上一瓶试试!”我说。那是相当于中国“十滴水”的缅甸药,主要用以医治骡马。
“那就只好把你当牲口治了。”她也无可奈何地实施。
整整一瓶烧心烧肝的猛药灌下去,结果还是没用。
更要命的是偌大队人马正在通过危险地段,不可能为我一个人停下。
“你们先走吧,别管我,让我躺上休息一阵,等好点再跟上来。”
我有气无力地对苏芸说。
“别说胡话!你病成这样,哪能独自一人在下?别人走,我们可以不走。我们的马帮停下,让其他的马帮先走!”她毅然决定。
“不行,这条路太危险,我们人少,有情况不好应付!”我说。
“现在不就是情况吗?咱们只能先顾眼前!”苏芸说。
她挥挥手,我们这支十多匹骡马十多个人的小队就此停下了,这一段将近两天路程都是荒无人烟的荒山秃岭,是比豺狼虎豹还凶恶的土匪猖獗之地,其他临时纠集的军人马帮都越过我们急急往前疯赶,沉重的马蹄声消失在荒野里。
“你肯定是恶性疟疾发作了,”苏芸用水壶里的冷水浸湿毛巾敷住我滚烫的额头,“等烧退了就会好些。”她吩咐兵们,“把驮子抬下休息,快烧开水,以后谁也不许再喝特别逗病的佧佤山生水!”
可这病不是打惯了的摆子,高烧持续不退,牙齿松动,太阳穴里有把锥子在戳,我就象孙悟空被师傅念了紧箍咒,满地打滚,苏芸束手无策。
祸不单行,天空乌云骤集,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就象专门冲着我来的一样,非把我往死里蹂躏,昏暗的天空露了底,水倾山野,遍地泽国。
苏芸往我身上披盖什么都没用,浑身没一处是干的,她和小女兵警卫员只好张开塑料布俯身遮住我,她们单薄的军衬衣湿透了,凸现出清晰的乳房,每一俯身,都在我汗津津的脸上摩挲,冰凉的快意抵御了病魔的肆虐,啊,好美丽的落汤鸡!
雨越下越大,根本没有雨过天晴的迹象。
“啊呀,这里不能呆了,快离开!”她突然把我拽起往前拖,脚下的山水裹挟着泥石正在簌簌下落,“哗啦啦”一声,几十米山路倏忽不见,没来得及撤离的一匹骡子和两个驮子陷入了万劫不复的谷底深渊。
“哇!好险!”她连伸舌头,要不是她机灵我们都命归黄泉了!我强忍着病痛,在苏芸的耐心搀扶下迎着风雨往前跋涉,我已经骑不动马了,每一颠簸都会象片轻飘飘的树叶掉下马来。
人马好不容易下到谷底,可以涉水而过的小溪陡然间已经变成了一条奔腾咆哮的洪流,“糟糕糟糕,我们被困住啦!”苏芸跌脚惊呼。
佧佤山的凶险无处不在,此时前进不得后退无路,上下皆无法绕行,陷入了绝境,唯一的希望是老天开恩,雨住水退。
“上高处去搭棚宿营,注意节省干粮马料,这场天灾很难说一天两天歇不了台!”经验丰富的苏芸命令战士们。
她和两个随身的小女兵冒着瓢泼大雨忙碌了一阵,就着一壁坚实的路坎搭起了一间小草棚,顶上覆盖结实的大雨布,滴水不漏。
接着把马鞍上的行李搭子解下,在棚里铺起了干爽的床铺,三个女人和我就挤进了这个小棚。在长年累月行军打战的缅共部队,男女“同居”是正常现象,属天公的美意,这种天作之合不可违逆。
其实女兵们并没把重病号当男人看,毫无羞涩地当我面扒光湿漉漉的衣服,把我的也扒了,内裤由苏芸帮我脱去,换上了干爽的新内裤。
遍野皆湿,生不起火来,小棚里也转不开身,只有挤到铺上盖起薄被靠体温互暖,男病号享受了最高待遇,被包夹在三个半裸的女人滚烫的肉体中间。
“你可莫私欲膨胀哟,这是为了让你好好发身汗,病就松脱了!”苏芸贴着我的耳朵警告说。她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其实,我现在已分不清怀中这个滚烫的裸体是女人还是男人,三藏师傅在敲着我的紧箍咒,头脑处于迷迷糊糊状态,更有甚者,是野地里云雾般密集的蚊虫,向人体疯狂肆虐,无孔不入,叮咬得人浑身火烧火燎的难受,这时候哪还有心肠体会玉体横陈的美妙?纵被群乳夹攻也无半点激情。
“啊嘎!还用得着烤火吗?光烤你这堆火都受不了!”苏芸把紧贴着我的乳峰移开半公分,不停地拍打着围攻人体的蚊虫,而我,连驱赶蚊虫的力气都没有了,在佤邦,很多倒毙荒野的落难者,就是被各种各样怪异的蚊虫致于死地的。
如果有体温表的话,此时我的高烧当在40度以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作了一夜的心灵忏悔,把十多年颠沛流离的异国生涯中与我命运攸关的女人都逐个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
“阿春,你是我命途中的第一个女人,可是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的爱,后悔至今,我就要走了,这是最好的解脱方式……”
“阿香,你竟然抛下我跑到天涯海角去了?我们已经天各一方,今生今世不可能再相见了,可我还怀着希望,总感觉你还会重新出现在我身边……”
“玛娜,是你吗?你牺牲了青春,被迫嫁给了一具木乃伊,你将和那具政治僵尸一起毁灭,可你甘愿如此,执迷不悟,多么可悲啊,我相信你会到地狱和我聚首的,我先走一步了……”
“啊,米琪!我来了!快抓住我的手,我救你来了,你毕竟是孩子的妈,归根结底,你还是无辜的,你不能被恶浪吞没,该死的是那些扼杀了我们青春和生命的混世魔王……”
“苏芸,快走吧,别再管我了,这样会连累你的。我不敢奢望你会成为我生命中的第五个女人,那太委屈你了!撒手吧,我15年的缅共生涯已经走到头了,一个落魄的垂死之徒怎配享受你的临终关怀?就让我灵魂出窍的躯壳永远埋葬在荒凉的佧佤山吧!什么?你说我会孤独,不,我不孤独,这里已有成千上万先我而死的同志、战友,能和他们黄泉相聚,实为快事!”
“哈哈哈,痛快呀,我把那个可恶的狗奴才妙敏黄闷到茅坑里了,为弟兄们解得一恨!啊,你别吃惊,我没让他死,我早就不愿再杀人了,我只是宣泄一下对强奸了我们青春的缅共老儿的愤怒,我要警告他们,中国知青不是好欺负的,再这样倒行逆施下去,他们的末日很快就要到了!走着瞧吧!”
“苏芸,你别对我的愤怒翻白眼,我早就知道你眼神里的那种意思,那是表示喜欢!可是我们生活不到一起。为什么?不是嫌你年长于我,也并非嫌你是生育不易的寡军娘,难道这些是女人的缺陷吗?真正的爱情是不计寒陋的!正如你舍不得丢下我这个赶马汉一样。问题是你下不了缅共贼船,你和他们是一个阶级,有阶级差异就会滋生矛盾和仇恨!”
“苏芸,快走下祭坛吧!只有脱下这身蛤蟆皮,放弃炙手可热的权利,你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今天,我们山野同居,可是却没有兴奋感,因为我们中间还有尊卑距离和一层心理隔膜……”
这番心灵独白都是苏芸后来告诉我的。她说我的梦呓逗出了她的眼泪,一个胡言乱语的男人唤醒了一个红色蒙昧泥淖中的女人,她挽救了我生命的同时,也产生了摆脱精神桎梏、走出人生阴影的勇气。
我的高烧和棚外的大雨持续了三天三夜,烧得嘴唇开裂,舌头起泡,牙齿松动,眼眶深陷,气若游丝。这是我流浪异乡十多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大病,差点抛尸荒野!
就在苏芸已经束手无策,完全绝望的时候,我却睁开了眼睛。
“呵呵!痨病鬼,我连坑都为你挖好了,就等你咽下最后一口气,你居然还挣扎过来了,真是奇迹哟!白白浪费了我的劳动力!”
苏芸手提洋铲,泪眼婆娑,可一开口还是那样可爱的口无遮拦。
“是马、毛老祖宗嫌我还不够退休资格,给逐回来了,他们骂,‘百战不死、数淹不毙的顽石,不可厌世,你还得重回阳世,饱受人间磨难,等铁棒磨成绣花针再来天堂报到!’”
我神智清醒了,浑身紧紧捆缚着我的病魔绳索松开了许多。我发觉自己青筋毕露的枯柴棍般的手还被苏芸紧紧攥着,生命的奇迹来自她真诚的爱心,是她紧紧拽住了我,没让我掉下死亡的悬崖绝壁!
“谢谢你,苏芸,你救了我一命!”我又产生了理智,管住了嘴,但没管住男子汉不可轻易示人的眼泪。
“水退了,我们出发吧!”苏芸扶起我,她的脸蛋象红扑扑的苹果,我产生了“咬”上一口的冲动。
几天水米未进,肉损精亏,我虚弱得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在马背上晃晃悠悠,摇摇欲坠。
“不行不行,再从马上掉下来就捡不起了,还得我抱着你!”
于是,苏芸干脆与我同骑一骡,象母亲怀抱着婴儿。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