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十几个年头了，家离我越来越远。尤其是成家有了孩子之后，梦里那个老家就越来越模糊了。整天忙于工作和妻儿之间，生活的压力、人生的烦扰让我早已身心疲惫，越发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回望远方那日渐古旧的老家。但心里那最脆弱而永远盛满感激、愧疚和泪水的深处却深藏着我那白发亲娘苍老的容颜。母亲那日渐羸弱的身躯就是我生长的根，无论走到多远都在从那里汲取着营养。每在街上见到乡里来的老婆婆，我就会在心里念叨：我的妈妈也是这个样子吧？前几天打电话，大哥说母亲左眼的白内障越来越严重了。听了这话我几天睡不着觉，于是下决心请假回一趟老家给母亲做手术。  
    正是老兵退伍期间，列车上挤满了复退返乡的军人，我一路几乎是站着过来。进家门，母亲正躺在炕上，听见我的呼唤一下子有了精神，非要亲自给我做饭，那一碗盛满家乡回忆和浓浓亲情的面条直吃得我大汗淋漓。晚上，亲人、邻居来了许多，大家有说有笑，熟悉的乡音在古旧的老屋里回荡。多少个日夜流转，老屋还是以前的摆设，屋内的炕还是那样暖和。躺在这里可以让我回想起许多往事，如梦如烟，既远又近......只是我可能永远都不属于这里了！这几年生活在外，其实心里一直有一种雨打浮萍的感觉，不知该魂归何处，回家的脚步不知何时能踏上行程。  
    第二天天一亮，我带着母亲去县城，这里有一家很有名气的眼病专科医院，多少年的祖传技术，吸引着许多患者慕名而来。扶着母亲走在街道上，感觉多少年已没有这样陪老人走路了，亲切中有许多愧疚。母亲的手术很快就做完了，很成功，医生让我们住几天院，等纱布取掉就可以回家了。同病房住着一位刚做过青光眼手术的老太太，从乾县来，儿子五十多岁了，一直在身边服侍。医院的设施很简单，因住的都是眼科病人，所以并没有其他医院那种紧张的气氛，倒更像是一个旅社。一个病房的人很快就熟了，大家拉着家常，说人情世故，道美丑善恶，相互间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晚上我给母亲洗脚，记忆里这是第一次。母亲的脚粗糙黑瘦，母亲的袜子已摞了一层层补丁还在穿。摸着跟树皮一样的脚板，我感慨万千，就是这双脚驮着我们姊妹几个从小到大，一个个走出了母亲的怀抱，而有谁还会想起这双脚呢？洗完脚，我立即出去买了一双袜子，把母亲那双老补丁袜子换下来洗干净，我要把它留在身边。穿上新袜子，母亲连说“真暖和真暖和”，直听得我既辛酸又惭愧。多少年了，母亲一直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而作为儿子的我除了寄一些钱，却很少为老人买哪怕一双袜子！挤在窄小的病床上，我和母亲抵足而眠，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家常，心中感慨不已。若不是这次回家为母亲看病，还没有机会这样好好陪着老人说话。  
    在医院住了五天，我像照顾小孩一样陪护在母亲左右，没有去联系一个县城的同学。当年，我曾在这里学习，是个穷酸的中学生，一毛钱也舍不得吃还要去书店买几本书；如今，我已工作多年，可以大方地花钱，书却买的少了。回到家，母亲那些老伴儿们过来看她，大家不住口地夸我。但我心里知道，作为儿子我为母亲所做的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也是应该做的。常年在外，一年才回来一次，没有在老人身边端饭，没有在跟前陪着说话，偶尔做一点事就让老人惦记好长时间。我的母亲越发苍老了，满头白发干涩稀少，嘴里已没几颗完好的牙齿，就这她还一再叮咛我要保养好身体，过三十的人了，负担还很重。  
    我准备好好陪一陪母亲，帮着把房子收拾一番，再陪母亲去小镇转一转，回来一次不容易。但第二天我就变卦了。单位来电话让我早点归队，我一时又准备走了。把这个想法一说，我从母亲眼中看到了失望，但她还是劝我早点去，公家的事要紧。在母亲的依依不舍之中，我决定回单位了。在车站，由于铁路军运，许多车都不停，我甚至萌生再回家去的念头。啃着家里带来的面包，喝着家里带来的水，越发让我想念母亲，家就在咫尺，我却要别它而去。  
    我顺利地登上一趟运送新兵的列车。夜幕中，家远了，母亲远了。想着母亲的脸庞、白发，想着苍老的村庄、古旧的老房，我禁不住泪流满面……  
    呵，我的白发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