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北京话的魔力
——公共汽车上的单口演讲
王铭三
八十年代初,正赶上北京第一次“严打”,听说是够狠的,送西北大沙漠劳改不算,还吊销北京户口,一辈子也甭想再回来了。
那阵子我正在西郊山区施工,早六点准时出门,晚上七八点才能到家,中午还没处休息,成天的感觉就一个字——累……
郊区车一坐就是四五十分钟,正是养精蓄锐的好时机。凡是天天跑通勤的都有这本事,无论有座没座,只要把后腰靠稳了就能冲盹,不管车怎么晃悠都不带醒的。别瞧是似睡非睡,可还真解乏,而且保证稳稳当当地不摔跟头。都说是天地人有感应,确实是心能通神,不管睡得多沉,到地界准醒,上下班都不会坐过站。
那天,我正被一个凌乱的梦纠缠着,忽然耳边响起一声炸雷——“打你丫挺的!”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周围的人和我一样,也刚从梦里惊醒,都在东张西望,谁也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车厢里静悄悄,一片剑拔弩张的肃杀。
“您嚷什么呀!”从中门那边飘过来一个酸啦吧唧、软不拉塌、粘粘腻腻、古灵精怪的膛音。明白的人都知道,这是主角登场叫板,好戏马上就要开锣了,别出声,支着耳朵听吧您哪。
“您就是再有天大的本事,也用不着拿嗓门压人哪,对不对?”
“不就刚上车的时候踩您脚一下嘛,至于这样吗?对不对?”
“您要打我,我也拦不住您,您想打,您就动手,用不着满市介嚷嚷,对不对?”
“咱北京人都是拿大眼窝头搋大的,没有一个是让大话吓唬大的,这个年头谁怵谁呀,对不对?”
“北京的爷们,谁也不是泥捏的,没吃过猪肉的也都见过猪跑,摔跤打拳谁都会比划,要讲真打起来,您还真未必是个,对不对?”
“不是‘四人帮’那会子了,这年头讲理了,您打了我,您得给我瞧病去,我把您打了,我得给您治去,对不对?”
“送您上医院,哥们不在乎花钱,还掏得出来,就是这工夫搭不起,陪您上医院坐一宿,可把《姿三四郎》耽误了就亏大发了,对不对?”
“再者说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您比我清楚,对不对?”(大家会心地一阵哄笑)
“您要实在愿意去种哈密瓜,我就陪着您,也算咱哥俩为首都的父老乡亲改善生活做点贡献,对不对?”
“话我说着,大主意您拿着,要打,您就赶紧动手,下站我就下车,过这村可就没这店,我不能老等您,对不对?”
“我让您打,您不打,咱们就今(儿)帐今(儿)了,以后不带后找补的,对不对?”
“明(儿)咱俩再在车上碰上,要不咱就谁也不认识谁,要不咱就成哥们了,不打不相识,对不对?”
“兄弟,我下车了,刚才踩您脚了,对不起呀!白白啦,明儿见!您瞧,这多好哇,对不对呀?”
这站是个大站,下车的人多,车门一开就涌下来一堆人,突然大家异口同声地冒出一句:“对不对呀?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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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件真事的记实。
那人只喊了一句,后面全是这人一句一句的独白。
车上很挤,我们在后面只能闻声而不能见人,直到下车也没看出是谁在说,在说谁?
回想起来,这些话不仅有魅力,引你听下去,更主要的是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乍听是罗里罗嗦毫无章法,仔细一听句句都围绕对方“打你丫挺的!”这个主题:
第一段落,他把自己放在“受压迫的弱者”的位置,令人产生同情,对方就是想打,别人也会劝阻——你打不了我——安全保险了;第二段落,打着“北京人”的旗号吹嘘自己——你打不过我——挽回了面子;第三段落,提醒对方现在是“严打”时期——你不能打我——自己是有政策水平的;第四段落,告诉对方,今天不打就是自动放弃——以后也不能再打我——以后的安全保险了。
有人说“北京人说话罗嗦”,能把一场肃杀的剑拔弩张说得烟消云散,泄了对方的气,保住了自己的面子,博得了大家的好感,不罗嗦点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