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宾馆吃完饭,云川问晓旭要不要出去走走。虽然累了,可她还是欣然答应了。——她觉得没法拒绝。
城市是没有夜晚的,白炽灯把这个新兴的旅游城市映得通明。深邃的天望不到尽头,星星也被万家灯火赶得无影无踪。他们进了一家白天导游介绍过的茶馆,找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了。灯影下,晓旭的眼睛幽深如漆,红嫩的嘴唇上有一道非常好看的薄棱。
啜着茶,他们随意地聊着。——这是他们重逢以后第一次非常正式地聊天,不像在山道上或者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追着赶着似的——仓促,浮光掠影地。
晓旭并非为倾吐闺怨而来,可说着说着,径自黯然神伤了,恰如她眼神中笼罩着的那层悲苦的雾气。这个情场受挫的女孩子,看起来固然是坚强的,可小小的心却如连翘花蕊般娇柔易伤。
忽然,晓旭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忙掠了掠头发,笑问云川:“瞧我,简直丢死了。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云川没想到她转变如此之快,好像突然之间自己成了外人;无意中刺探了他人的隐私一般。脸一下子红成了关老爷的模样。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如果把我当你的朋友”,然后他并未看晓旭的脸色,——他知道她会觉得诧异的。他只是絮絮地说下去:“你会觉得很突然,可是,如果今天不说,以后的机会也许不多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们,没资格妄谈多么高贵的感情。在一天天的柴米油盐中,我们自以为抓住了实在的幸福。随着时光的流逝,精神和性灵的心扉愈关愈紧。可有一天,我感觉到了生命深处的某种暗流的涌动。我却不能按照我的意志把他释放出来,因为我肩负了太多的伦理和责任。在你身后,我喜悦地看着你跳出一曲曲自由的生命之舞。后来,你离开了。可关于你的旋律依然跳跃在我的胸膛,经久不息。”
他端起茶杯喝茶——或者并不渴,只是为了缓解一下骤然紧起来的气氛。
晓旭有几分钟没有说话。
曾经渴望的大哥,懂得适时宽慰他人的曾经离开如今却如此靠近的这个男人。——哦,真是造化弄人。为什么以前从来不曾推心置腹地交谈过?有人说,在一个办公室共事十年,两个人也不一定能说几句梯己话,更不要说成为朋友。今天,若不是一起来到凤凰山,一起来到这个茶馆,也许两个人旅行完互道声再会,便各自回归到属于自己的滚滚浪潮里去了。——从此再没有重聚首的时刻。
她的泪流了下来。
云川一抬头,看到晓旭在笑,可泪却流了一脸。——他亦明白了。
可是,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呢?晓旭自然是自由的,可自己——有家亦有室,更是一个视道德责任为金科玉律的人。说出来只是徒增烦恼罢了。他想起了自己在山顶上曾有的心悸和不安,在这一刻,他非常确切地明白了缘由。
置身路灯下,他们都有种梦寐之感。心是更近了,可是在未来的某处,他们的身体会离得很遥远。
在宾馆门口,他紧紧地拥着她。——也只能这样了。过来明天,后天他们就该各自归队了。
两颗惺惺之心欢喜而忧伤。简单的往事里,星月无光,爱恋的船搁浅在柔情的沙滩上。明天,明天不要有天明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