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艺之绝蛋壳陶的“复活”之路
本是龙山文化的典型代表 新石器时代制陶业的又一高峰
文 记者 九尾妖狐
图 记者 龚辉
在山东省博物馆的展示厅中,有不少通过考古挖掘出来的文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则莫过于蛋壳陶了,蛋壳陶身为黑色,在灯光的照耀下宛如镜子一般,最奇特的是陶器的厚度只有0.1毫米左右,因此看起来很大的蛋壳陶,上秤一称才十克左右。在正常人看来,做工如此精美的陶器,也许只能在博物馆才能看到吧。但是原山东省考古研究所的张学海所长则告诉记者,早在上世纪80年代,山东考古所的科研人员,就已经完整的复活了蛋壳陶的制作工艺流程。
“复活这个东西不容易,蛋壳陶是东夷文化的典型代表,没有任何制作的记录,所以我们的科研人员,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总算是让它‘复活’了。”张学海有些骄傲的告诉记者说。那么,做工如此精美的蛋壳陶,是如何“复活”的呢?带着这个疑问,记者近日走访了相关的专家。
黑如漆,亮如镜,薄如纸,硬如瓷
1928年,著名的考古学家吴金鼎来到了山东章丘附近的龙山镇,在镇子以东的武原河畔的台地上,吴金鼎凭着自己丰富的考古经验,发现了这里有过古人生活的痕迹。于是,吴金鼎在当地的村民以及一些专业考古人士的帮助下,打开了这块埋藏了数千年的土地。后来,这个地方被命名为“城子崖”遗址。
吴金鼎和不少考古学家冒着战火,在这块面积15000多平方米的土地上,不辞辛苦的寻找着各种文化遗存。很快的,一些碎片样的东西引起了吴金鼎的注意,它们又薄又轻,却有着瓷器般的坚硬,当吴金鼎用水洗尽蒙在碎片上的灰尘后,它顿时绽放出了一种黑色的美,一位在场的考古学者激动的记录下了它们的特点:“黑如漆,亮如镜,薄如纸,硬如瓷”。经过测量,这些碎片的厚度不超过0.2毫米。
于是,这些碎片有了一个新名字——“蛋壳陶”。
半个多个拼成蛋壳陶
张学海,前山东考古所所长。这位1961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考古专业的老先生,可以说是见证了整个蛋壳陶历史的人。1974年,他主持了对城子崖遗址的挖掘,也正是这次发觉,让他有幸见到了一个完整的蛋壳陶器皿。
“那个时候我们都知道蛋壳陶,都见过这些碎片,但是始终就没有见过一件完整的蛋壳陶,出土的都是一些碎片,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回忆起当年的那次挖掘,如今已经年逾古稀的张老先生依然感慨万千。
1974年的一天,在城子崖的挖掘现场,张学海和自己的同事郑笑梅等人一起,小心翼翼的清理着考古现场出土的器具,忽然间,有队员报告说,在考古现场的一角,再次发现了一个古墓。
在专业人员的努力下,张学海等人很快就打开了墓碑。“墓里面很普通,但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那里有一堆完整的碎片。”经验丰富的张学海和郑笑梅迅速判断出来,这堆碎片的厚度,应该是属于蛋壳陶的。
对此,张学海有点遗憾,因为他没有见到想象中的完整的蛋壳陶,但是郑笑梅却不这么认为,她主动向张学海提出,要独自将蛋壳陶复原:“就是一片一片的把这些碎片重新粘合起来。这可是一个大工程,不但要细心,还要有耐心,毕竟那个东西已经全部碎了。”
于是,从那以后的考古现场,就出现了这样的一个场景:张学海和一群同事们一起开会研究,而郑笑梅则在边上一片一片的拼凑蛋壳陶的碎片。半个多月之后,当张学海正在考古现场忙着指导工作时,郑笑梅将一件完整的“蛋壳陶”放到了张学海面前。“震撼,实在是震撼。真的跟纸一样薄,看着很大,上秤一称,才十克左右的重量。”张学海被这件蛋壳陶惊呆了,他急忙将这个完整的蛋壳陶,带回了考古研究所。
发誓:今生必复活蛋壳陶
当张学海将蛋壳陶带回到考古所之后,整个所里的人都轰动了,人们争相前来观赏这个蛋壳陶:“都是第一次见到全品嘛,也是可以理解的。”张学海笑着告诉记者说:“那个时候人们都对郑笑梅佩服,说她有耐心把那么一堆碎片重新拼成一件完整的器具。”
当时,毕业于湖北艺术学院的钟华南,也挤在参观的同事中,他也被郑笑梅所还原的蛋壳陶的美所震撼:“有点太不可思议,那时候的古人无论是手工业还是工业,都不发达,他们是如何烧制成这种陶器的呢?”这个疑问久久的萦绕在钟华南的心头,他思索良久后决定,要尝试着复活蛋壳陶。
“那个时候我刚进考古所的时候,跟郑笑梅的私交关系就挺好的,所以她听说我想复原还原蛋壳陶的烧制,非常支持我。”和郑笑梅同样支持钟华南还原蛋壳陶的,还有张学海和当时的考古所领导,以及当时的省考古学会会长苏秉琦先生。因此,只要是钟华南想要的资料,张学海等人都会尽力提供。
但是复活蛋壳陶又谈何容易,尤其是对于雕塑专业毕业的钟华南来说,自己对于陶器是一窍不通:“这个东西很需要学问的,首先你要懂物理学吧,然后还要懂无机化学,更要懂得烧制陶器的工艺流程。”幸运的是,钟华南在毕业分配到山东后,曾在山东各个城市的陶瓷厂蹲点学习过,因此对于烧制陶瓷器具的工艺流程并不陌生。
“难就难在化学,我买了一堆无机化学的书,自学。光是学就学了大半年。”钟华南感慨的说道:“当时就下定决心了,我这辈子非得复活蛋壳陶的工艺不可。”
像古人一样制陶
“我们所说的复活蛋壳陶,不是说利用现代的器具复活蛋壳陶,而是一种彻底的原生态的还原。比如说古人制陶的时候烧什么?那时候龙山人根本没有斧子这样的金属伐木工具,所以说他们烧制陶器的时候,职能用小灌木。所以老钟复活蛋壳陶的时候,也必须用古人的办法来制作陶器。”张学海告诉记者说,这么做的难度非常大,“那个时候没有对蛋壳陶工艺制作的记载,想找到制作工艺的唯一办法,就是在各个考古现场转悠,根据当时考古现场的一些遗迹来判断古人的烧制过程。”
1975年,钟华南在城子崖遗址中,发现了一个类似于烧窑厂的遗迹,通过对当时的火炉形状的判断,老钟大体了解到了当时烧时用的炉子的样子,于是回来后,他照葫芦画瓢的做出了一个类似的烧窑炉。
有了烧窑炉还不够,老钟还需要做出精密的陶轮。所谓陶轮,就是指制陶机上的圆盘——当制陶机开始工作时,圆盘会随之转动,而泥胚则被放在圆盘上,随着圆盘转动,制陶者可以把泥胚捏成各种形状的东西。
“制作这个陶轮,我可是费老功夫了。”看记者有些不解,钟华南解释说:“你看,蛋壳陶的厚度一般在0.1到0.3毫米之间,因此泥胚也必须制作的很薄,如果陶轮不够稳定,转动时稍微有一些变化,就可能让泥胚坏掉,而且我们既然是按着古人的方法来制作陶器,就不能用电,必须用最原始的方法来做。”为此,老钟在三个月的时间里,做坏了几十个陶轮。
最后,老钟总算是设计出了精密的陶轮,经过一番实验和监测后,这个陶轮是最精密的,在转动时跳动的误差,不超过0.1毫米。一切的一切都已准备好了,老钟复活蛋壳陶工艺的愿望,终于看到了一丝成功的曙光。
一车土与一调羹土
接下来,老钟的任务,就是找陶土。这个工作是最艰巨的。“只是了解的蛋壳陶的化学成分还不够,还要找到陶土,而且取陶土是非常难的事。”老钟苦笑着说道。
为了找到适合的陶土,老钟转遍了山东省境内的每一个东夷文化遗址,将那里的土取回来制作陶土。“陶土是怎么做的呢,先把土泡在水里,然后澄清,去掉里面的杂质,取出最上面的那一层。”虽然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做起来却非常难,由于数千年的变化,很多土质已经改变了,因此找到合适的土做陶土非常难。
“基本上是一车一车的往我的实验室拉土,结果取出的土都不理想,最少的一次,几百斤土就沉淀出那么小小的一调羹。”老钟笑着说。
既然陶土那么难找,龙山人又是如何取土的呢?对此,老钟笑着说:“古人取土其实比我们省事多了,比如说下雨了,雨水带着山上的泥土流下来,然后积存在洼地里,等水都干了,就自然而然的沉淀出了陶土,几次下雨之后,淤积出的这种陶土很厚,所以他们一次就可以很轻松的取出很多这种土。
经过一年多的取土,老钟总算是找到了让自己满意的土样,随后他像古人一样,将这些土放在池子里,赤脚站在里面踩。“这个罪可够受的了,大冬天的,你也得光着脚踩,边踩边加水,一直踩出合适的陶土才结束。”
千烧百炼出蛋壳
当然,解决了陶土,只意味着蛋壳陶的工艺还原完成了一半,剩下的,就要看烧制陶器时的火候了。
“这可能是最让我恼火的。”老钟说道:“从我开始还原蛋壳陶,到彻底还原出蛋壳陶来,烧出的碎片那都没法计算了。”由于蛋壳陶很薄,因此在烧制的时候,必须小心翼翼的去烧,温度和火候稍微有误差,就会前功尽弃。经专家鉴定,龙山遗址出土的蛋壳陶,其烧制温度达到1000°C左右,因此如何掌握火候,是很成败的关键。
“尤其是加温的时候,你比如说我们生活中拉风箱点火,风一吹,那火焰苗子哗一下窜起老高,这个在烧制过程中是严格禁止的,因为火苗子一起来,很可能就把陶胚给毁了。”小心翼翼的烧,精确的卡着时间,蛋壳陶的复活就这样在一次次的火烧中渐渐的走向了成功。1981年的一天,当老钟烧完一个蛋壳陶,打开炉子的时候,炉内那个精美的蛋壳陶杯让他欣喜若狂:“当时兴奋的真是,无都没法说。”但是老钟来不及庆幸,他转过身发狂的开始翻看烧制记录,用颤抖的笔尖把此次的烧制温度、用火的火候都一一详细的记录下来后。直到写完最后一笔,他才算是长出了一口气。经过现场鉴定,该瓷器的厚度在0.1到0.2毫米之间,与郑笑梅拼成的那件蛋壳陶器的厚度基本一样。
“后来国内组织各个学者来鉴定,经过鉴定,我的蛋壳陶和还原工艺,是最贴近龙山人的,也是最成功的。”自此,困扰考古界多年的蛋壳陶烧制疑问,终于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