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
阙恩是一个职场“白骨精”,她不信宗教,不信夙命,也不相信引人迷失的感情。
当所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躺在妈妈的怀里撒娇说永远不嫁的时候,阙恩也这么说过。但她并不是撒娇,而是真正有这样的打算,她不愿意相信,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事实残忍地告诉她,一旦迷失自我,就会严重地受到伤害,无论引人迷失的是感情,抑或是什么其他的东西。所以她叫做阙恩,Q-U-E-E-N,女王阙恩。
阙恩的母亲夏凡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女人,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都是一副干净利落的样子,她曾经是男人们心目中的女神。在数十朵殷勤自荐的玫瑰之中,她选择了阙恩的父亲阙政。阙政是一位公安局长,他精神的外表和内敛的性格以及富有魄力的气质吸引了她。每个女人都会有年轻浪漫的时候,他们的结合,也曾经让无数的人艳羡。但是这些美丽的东西都迅速地失去了光华。
在阙恩12岁的时候,阙政就频频出差,晚归。夫妻之间原本相处的时间就很少,那段日子,更是基本连个照面都打不上。家,似乎已经变成了只有两个女人的家,少了丈夫,少了父亲,家不成家。其实夏凡明白,阙政工作繁忙,作为他的妻子,应该支持他的工作,他的事业,而不是逼迫他在事业和家庭中作出选择。因为结局无非是两个:一是阙政选择事业,二是阙政选择家庭。然而这两个结果,对她对阙政都是伤害,更会加深她和阙政之间的感情裂痕,这样做多傻啊。从前,她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但是从前的阙政从来不会离开她超过24个小时,然而那段日子反常到一定境界。女强人夏凡变回了小女人,开始做一些不像她会做的事。例如,突然跑到公安局去查岗,有意无意地询问他的同事,在阙政睡着的时候翻看他的通讯记录等等。
夏凡果然有所发现。她跑到公安局去查岗的时候,阙政总是不在;她有意无意地向阙政的同事问起的时候,他的同事总是顾左右而言其他,闪烁其辞,表情僵硬,和从前大不一样;她翻看阙政的通讯记录,发现阙政果然和某个人来往频繁,她暗暗记下号码,战战兢兢地拨通电话,话筒那边响起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些事情,夏凡从来都只是在电视剧里见过,不曾想过居然她也会碰到这样的事情。女人可怕的直觉,或者说是害怕这种可怕的征兆所带来的可怕结局,让人无法不猜疑,无法不联想。
“阙政啊阙政,你……太让我失望了。”夏凡瘫坐在地上,抽泣。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抹了抹眼泪,起身,开电脑,鼠标双击Word文档,屏幕上赫然几个大字:离婚协议书。阙政使夏凡心灰意冷,于是她选择主动。
即使聪明美丽如夏凡,即使可爱乖巧如阙恩,即使貌似老实如阙政,一纸离婚协议还是摆在了饭桌上。未来无定论,生活无定数,就是这个道理。该怎么办呢,你深爱的人正在偷偷远离你,你又能怎么办。难道做一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事情吗,还是跪下来苦苦哀求,最后被人无情地踢开更难看。不如果断一点,不如主动一点,不如选择早一点一刀两断,面对已经褪色的红线,看到里面的爱正在慢慢流失,早一点,也省得内心去纠结,去痛苦,去疯癫。
阙恩看到了生命中第一个女人从心里流出的泪水。
Part 2.
阙恩小时候有一个最好的朋友阿筝,生性活泼热情,从幼儿园的时候开始就成为了男生们众星捧月的对象。阿筝在十五岁的时候交了一个男朋友阿风,他们天天都粘在一起,有的时候,连阙恩都会被阿筝冷落。
每一次阙恩不满意的时候,阿筝就会甜甜地笑着对阙恩说:“筝啊,一定要有风才能飞翔。”阙恩听到也就不作声了,阿筝想要飞翔,一定要有阿风在身边的。阿筝幸福快乐的模样也曾经让阙恩怦然心动,因为阿筝恋爱的时候似乎都比以前更漂亮了呢,这让阙恩很羡慕。但是,一想到三年前父亲提起行李走出家门的一幕,就让阙恩心有余悸。
然而阙恩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阿风在中考的前夕跟阿筝Say goodbye,然后就消失地干干净净,阿筝甚至都不明白为什么,就这样被无情地抛弃了,心情跌落到了谷底的阿筝中考失利落榜,成为了社会中的一粒尘。阿筝一切的自信和美丽像泡沫一样烟消云散,从前的快乐,从前的微笑,不复再见。阙恩似乎还听得见阿筝甜甜的声音:“筝啊,一定要有风才能飞翔。”只是风太残忍,把筝带上天,就逃走了,筝没有了风,很快便会从云端跌落,跌得粉身碎骨。不久阿筝悄悄地搬家了,阙恩因此失去了小时侯最好的玩伴,生命中重要的友情部分似乎被瞬间抽离,心里的一个角落因为空荡荡而隐隐作痛。
阙恩看到了生命中第二个女人从心里流出的泪水。
Part 3.
回想起这些让阙恩心里五味杂陈的往事,总会让她皱起秀气的眉头,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懵懵懂懂的孩子了。中考结束后,阙恩就跟着女强人妈妈离开了那个温柔缱绻的南方小城,住在阙恩的外婆家。
换一个环境,换一种心情。夏凡彻底抛开了让她烦恼的感情,把阙恩交给母亲照顾,一心投入到她的事业中。也许是化悲伤为动力的缘故,夏凡的事业蒸蒸日上,她的公司渐渐斩露头角,在同行中首屈一指。现在,阙恩已经学有所成,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进入夏凡的公司,从基层做起。在外人看来,夏凡拥有了容貌、事业、金钱、地位,女儿又如此聪明懂事。生活实在太美好了。但是,实际上并不是这么简单。人的感情复杂极了,爱与恨本来就在一线之间,爱得深刻,恨得浓烈。
阙恩在日记中写道:
……每次我去妈妈的房间找妈妈,她总是靠在床边发呆,叫她几声她都没有反应。回过神来就偷偷抹眼泪,我总是装做没有看到,怕她尴尬。第一次看到妈妈这样的时候,我很惊讶,我以为妈妈在社会上磨练了这么久,早就已经刀枪不入了呢,但是她却为了爸爸流泪,还倔强地不让别人知道……本来以为爸爸的照片她都撕光了,那天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她原来还留了一张……
一想到爸爸带给妈妈的伤痛,阙恩收起怜惜,又写道:
现代社会的女孩子就像皇室中的嫔妃,因为美丽,因为新鲜,因为才气而受到男人的关注和宠幸。但男人的脚步却不会因为某个女人而停留。不必等到女人美丽不再,只要失去新鲜感,就会远远地把女人抛下,继续向前走。他们那么方便地随意进出女人的心,留下的却只有伤害。女人若不想被心痛折磨,就要学习做一个女王。迈着比男人更快的脚步,远远地把他们抛下。否则就只能像妃嫔一样,永远地守望,守望,直到可悲地老死……
阙恩合上日记本,趴在上面侧头仰望窗外的夜空。夜空中有一轮明亮到晃眼的月,四周一片漆黑。阙恩低喃:“广寒宫里的嫦娥仙子,高高在上,美丽却又孤单落寞,真的好像我的母亲呢。”长长的眼睫合起,阙恩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
“恩恩,夏总找你有事。”
“好。”阙恩理了理桌上的东西,小鹿一样蹦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有什么事吗,夏总?”阙恩故作正经。
“恩恩,你过来。”夏凡牵起阙恩的手,“这几年下来,你的努力妈妈都看到了,你的工作能力也有很大的提高,现在妈妈交给你一个磨练自己的机会,你要好好把握。我把在X城的分公司交给你管理,那家分公司每年都在亏损,我不想放弃挽救的最后机会。”
“X城……妈妈,你说要我回去X城,你的意思是……那,那我要住在哪里,以前的那个家里吗……”阙恩睁大了眼,小心翼翼地问。已经有接近十年了,X城在阙恩的脑海里,早已分不清是渐渐模糊,还是渐渐深刻。
“家?那个不是家,那只是一间房子而已,当然,你想住那里也可以。”夏凡看到阙恩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悄悄避开视线,低下了头,“今天你就早点回家,收拾一下要带的东西,明天就出发,早一天去早一天回来。来,我给你看一下那家分公司的资料……”
Part 4.
阙恩坐上了开往X城的列车,望着窗外疾驰的风景,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阙恩打开日记本,写道:
已经离开X城很久很久了,关于那个城市的一切,爸爸,家,似乎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爸爸应该已经有了另一个温暖的家庭,而我,也许已经有了一个弟弟或者妹妹。虽然,我应该和妈妈一样怨恨他,但是,我为什么恨不起来呢,是因为时间冲淡了的缘故吗?也许,这一次是最后一次去X城,以后再也不会去了,这是我的最后机会,我……我一定,一定要见一次爸爸……
阙恩合上日记本,微笑起来。
一下列车,分公司的经理就打来电话,要接阙恩去宾馆住。阙恩想了一想,决定还是回以前的房子居住,这么多年,X城已经大变样,再也找不回从前的一点感觉,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十分陌生,让阙恩有些怀疑自己是否曾经在这里待过十六年,她必须回以前的房子看一看。
“回家了,我回家了……”阙恩在楼下仰望阳台,鼻子一酸,竟然想要流下泪来,“原来一座房子,一件死物,也会让人哭,也会让我感到温暖和感动,那么人呢,人怎么可能不如一件死物呢。”
阙恩慢慢走上楼梯,这里的每一级阶梯,每一段扶手,都有她儿时的记忆。她掏出钥匙,她的右手竟然颤抖起来,她赶快用左手去扶,好不容易才对准了锁孔,她深吸一口气,向右一转,门竟然没有上锁!
“没有上锁!没有上锁!没有……”阙恩的声音也颤抖起来,“房间里有人!一定是!一定是有人!”
阙恩迅速拔出钥匙,扭开门,冲进房中。她看到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正慢慢把头转过来。阙恩屏住了呼吸,她看清楚了那张脸,没有了以前的光滑,爬满了褶皱;她看清楚了那片头发,没有了以前的乌黑,几乎全白了;她看清楚了那副身躯,没有了以前的挺拔,似乎也矮了。
“爸爸!爸爸!”阙恩跑过去,站在阙政面前,眼里已经布满泪水。
“恩……你是恩恩……恩恩!”阙政从犹疑到惊讶到喜悦,只在一瞬之间。
两父女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阙政也是老泪纵横。过了很久,终于平静下来,互相聊起最近的情况。
“爸爸,你现在的老婆和孩子呢?”阙恩故作轻松地问。
“什么老婆孩子,我不就你一个孩子嘛。”阙政奇怪极了。
“是吗,爸爸你没有再结婚啊?!”阙恩想赶紧确认,她甚至巴不得妈妈此刻就在身边。
“是啊,谁说我结婚了。”
“可是,你和妈妈当初离婚,不就是因为你在外面有女人了嘛。”阙恩越说越小声。
“什么?!”阙政惊讶地张大了嘴,立刻站了起来。
阙恩也立马站了起来:“难道不是这样吗?妈妈就是这么说的,而且,妈妈说写离婚协议的时候要给你留一点面子,毕竟你是一个局长,名声很重要,所以才没写,专挑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写了。”
阙政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刻严肃起来,阙恩似乎看到以前的爸爸又回来了。
“恩恩,你这次公司的事情处理完之后,我跟你一起回去,我一定要当面跟你妈讲清楚,什么外面的女人,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真是头一次听说。”
Part 5.
“妈,我回来了!”阙恩一进家门就大叫起来,近十年来,她都不曾像今天这么开心。
“哦,恩恩回来了啊。”
“你看,谁来了?”阙恩把身后的阙政推出来。
“阙政!”夏凡一愣,随即板起脸来,“你来我们家干什么。”
“凡凡,我今天来是因为我要为我自己伸冤。”
“伸冤,伸什么冤,你有什么冤还用得着找我伸,你堂堂一个公安局长,你……”
“好啦!”阙政打断她喋喋不休的抱怨声,“你不要打断我,让我一口气说完。我在外面没有女人!没有女人!没有女人!为什么恩恩说我有女人?”
夏凡又愣了一下:“怎么没有女人!怎么没有女人!你今天不是来伸冤的,是来狡辩的。”
阙政:“好,我们可以来对质嘛!你说,我怎么有女人了,你是见过那个女人了还是那个女人见过你了?”
夏凡:“好,我们来对质!你那个时候,为什么总是加班,出差,而且每次去警局找你,你都不在?”
阙政:“因为那个时候出了一件大案子,我不得不到处找人证物证。”
夏凡:“哼,每次问你,你讲的不都是这样一句话。今天我就问问你,这样的大案子,到底是件什么案子,你总不会忘记吧。”
阙政:“好,我就仔细地告诉你。当时我的同事老李,他的表弟小李是一家小企业的副总,被人告发贩毒,进了监狱。老李跑来求我,要我救救他表弟,因为他表弟是被人陷害的,而他自己虽然很想帮忙,但因为有亲属关系被调开去追查别的案子。老李上有年迈的母亲,下有一个十多岁的儿子,一个家的重担和支撑都在他一个人的肩上,所以大家决定要一查到底。后来我们发现,小李所在的公司被一家高级犯罪集团看中,想要收购他们,但是小李和他们老总不同意,于是那个犯罪集团就在小李出去应酬的时候,用卑鄙的手段诬陷他。于是我们发现老李的儿子李风的境况很危险,就尽快把他保护起来,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照顾。那个高级犯罪集团势力庞大,一下子根本无法彻底铲除,我们查就查了两年多。”
夏凡:“……好,那么你同事为什么一讲起你的情况都很心虚的样子呢?”
阙政:“是我让他们不要告诉你的,因为那次真的很危险,我们警局死了不少好同志,我怕你担心才让他们说谎的。”
夏凡:“那么你手机里的通讯记录呢,我打过去,是一个女人,你快说这是为什么?”
阙政:“那个电话就是小李的妈妈的,她担心地要命,老是跟我联系,问我调查的情况,我也只能尽量安慰她啊。还有什么啊,一起都说了吧。”
夏凡:“为什么要和我离婚?为什么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阙政:“那个时候,我忙得焦头烂额,你又跑来说要离婚,我真的是莫名其妙,但是一想自己的确没有好好照顾你和恩恩,这次出去办案不知道是生是死,所以也没多想就同意了,我怎么知道你怀疑我外面有女人啊?现在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夏凡的泪水无法抑制地流了下来:“你知不知道,我伤心难过了十年,我……你……”
阙政看到她哭泣的样子,又心疼又懊恼:“唉,那你又知不知道,我也伤心难过了十年,还不止,还被你冤枉了十年呢!别哭了,让孩子笑话!”
阙恩跑过来,和爸爸妈妈抱在一起,开心地说:“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阙政说:“对,再也不分开!你说呢?”
夏凡把眼泪抹干,看看阙政,又看了看阙恩,坚定地说:“再也不分开!”
阙恩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爸,你刚刚说老李的儿子是叫李风吗?”
“是啊,哦,对了,他以前不就是你的同学吗?”
“原来是因为这样……原来是有原因的,可是,唉,事情发生的真的不是时候。”阙恩叹了口气,“阿筝……”
Part 6.
夜深了,阙恩回到房间,打开厚厚的日记本,比了比已经写过的页数:“已经记了这么久了呢。”弯了弯嘴角,阙恩写道:
阿筝,我们有多久没有联系过了,有七、八年了吧。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常常想起你。你知道吗,每一次想起你和阿风的结局,都让我对你多一分怜惜。我以前因为爸妈失败的婚姻对感情失去信任,所以也一直偷偷地为你对阿风付出的感情感到担心,我害怕你变成我生命中第二个从心里流泪的女人,没想到结果真的是这样。
世间的事真的是很无常,原来阿风并不是奇怪地突然改变,而是有他的原因,但是我也知道,无论是怎样的原因,已经无法改变你被彻底伤害的结局,和真相错过了这么多年,现在再说什么也是徒然,有很多事已成定局。我只能祝福你,除了祝福,我什么也无法为你做。
阿筝,今天是我最快乐日子,也是我最难过的日子。我快乐的是,迟到的一切都来报到了,我爸爸带着他的“真相”重写了十年前的“档案”,也包括阿风的事。我难过的是,这一切居然迟到了十年。十年,实在太漫长了,人生最美好的春天,都被搅和地一塌糊涂。迟到这种行为真的太可怕了,太可恶了,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迟到深恶痛绝。不过,这一季暖春,终于还是来到我家了,谢天谢地。
她一定也会去你那里的,也许已经到了,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