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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峰作品】狐缘
2008年03月21日 11:11:08 作者: 雪峰

 

《峰芒》之

 

狐缘

 

文/雪 峰

 

我希望,每个人的人生都能始于梦想;生命的音符里,没有痛苦,也没有忧伤……

年少时,我曾有过两个憨直的梦:

其一是遇到位受“狐仙”点化的“大仙”,预言我能够出仕为官,并且应验;

其二是遇见位自称“狐仙转世”的少女,可以成为我最美丽的新娘。

这两个梦想居然实现了。

一个梦想实现在冰寒的冬季,另一个梦想也实现在冰寒的冬季。

许多年以前,雪花猎舞时,农村土炕上端坐的“大仙”婆婆,指着我宽阔的前额,笑言我定可为官;许多年以后,“先知先觉”的“大仙”婆婆已然仙逝,我依然无官可做。

许多年以前,雪花绽落时,那位自诩“前世是小狐狸”的女孩,亲手为我编织了条素色的毛线围脖;许多年以后,她已经成了别人最美的新娘。

所以,这两个梦想都只实现了一半。我却迷失在梦想的冬季,生命中飘满雪花……

 

我始终相信,我和狐狸有缘,确切地说,是和“狐仙”有缘。她们时常带着轻灵的笑,潜进我的梦里翩跹。

炊烟袅袅的灌木丛里,流传着鬼狐的传说。每当夜幕降临,老人们便盘坐在热腾腾的土炕上,点一袋子旱烟,煞有介事地讲述那些古老的传说。我从小喜欢“狐仙”,也许正与这些传说有关。在那些悠美的传说里,她们总是善的,美的,灵秀的,诗化的,灿然地微笑着,轻盈地翔舞着,荡漾在你的神思之间。

那年夏天在农村奶奶家,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后生玩捉迷藏,我不慎被半人高的矮墙绊倒,肝部摔得生疼。服了几副药,也不见好转。夜里,我梦见一条金黄的狐狸,引我穿过灌木丛,来到松花江边,她凝望着我,似是欲言又止,倏忽不见了踪影。寻过去时,却发现了几尾翻腾的鲤鱼。奶奶早上说,那是“狐仙”给你送药来了,也是奇怪,我的肝部竟奇迹般地不疼了。对于“狐仙”,自是多了份钦敬与虔诚,竟至以“狐”自居。及至遇到了“鬼狐先生”蒲松龄和他的《聊斋志异》,才陡然发觉这世上爱狐之人非止我一人,后来听说贾平凹先生也是爱狐的,不禁觉得他们身心中匍匐着我的影子,又或者我的身心中匍匐着他们的影子?“狐仙”的良善、妖媚之美已浸入这个民族的血缘,根深蒂固了。

敬狐而爱狐,每遇到有关“狐仙”的故事或者法事,就不免愈加留意。传言狐界的炼丹修道者,若修炼到行将成仙的程度,就要在人间点化位“替身”,开香堂为人消灾解难,趋吉避凶,以积功德,从而圆满升仙。“狐仙”在人间的“替身”即是“大仙”了,多为中年妇女或者老婆婆,供奉了香堂,替“狐仙”布道行善。我发现这些人都有个共同的特征,大多都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兴许“狐仙”是为行善而来,点选的“大仙”也就广结善缘罢。

“大仙”们为人治病驱灾的手段有许多种,惯常的是焚香占卜,就是“看香火”,燃一柱香,从香烟缭绕中便可看出人们所求之事的吉凶祸福,而予以启示。若是小事,通常也就写道符化解;如若遇到大事,就要做法事了,即是俗称的“跳大神”。通常由两位“大仙”来完成这宗教式的仪式,执事的“大仙”也叫“大神”,是“狐仙”本座附体的尊者,配合她的“大仙”叫“二神”,是负责“请神”、“问道”和“送神”的神使。摆上香案,点上香烛,祭了供品,“二神”穿起草罗裙,敲着文王鼓,拿了打将鞭,唱起“神调”,与“大神”一唱一合,恭请“狐仙”下凡,待到“大神”被“狐仙”附体后,“二神”就可替托请之人咨文问事了。“狐仙”答应为人消灾解难之后,“二神”通常会代替问卜者应下什么供奉,“送神”后是要还愿的。至于所求之事,结果如何,倒是不得而知了。不过,至少是为问卜者解了“心疑”。

“狐仙”之有无,缘于何时,又是何时修成正果,得道成仙的,已无从考证了。但总的说来,她像是道教的神,是纯粹本土化的神,似和佛教又有着渊源,在《封神演义》里,她被描述成了祸国殃民的妖精,是妖媚、邪恶、贪婪的化身,就连在《狐狸与乌鸦》的故事中,狐狸都是狡猾的象征,奇怪的是,如今的人们倒是很少愿意做“乌鸦”。直到有了《聊斋志异》,她才变得良善、秀美。由此也令人深深迷惑于某些因循守旧传统的厚度和力量。在我的感悟里,她却是大慈大悲、大善大美的。我那两个宿命般的梦也因着这感悟悄然滋生。性空缘起,万象幻生,诸般皆缘法,我的“狐缘”算是依缘而起了。

 

当梦境与现实重叠,梦想似乎就实现了。

那年冬天,大伯家的三哥养了一台车,总是事故不断,老辈人认为似是冲撞了什么邪物,建议寻位灵验的“大仙”给化解化解。其时我恰在大伯家猫冬,便也嚷嚷着同去。驱车爬过了几道雪坡,终于打听到了“大仙”家之所在。

推门进去时,土炕上已是挤得人满为患,高官巨贾、学生庄稼汉,各色人等,一应俱全。俱皆围在一位五十开外的“大仙”婆婆周围洗耳恭听。如今想来,对老婆婆的印象也只有慈眉善目了,但她的一句卦言却影响了我半生。当我挤进去时,老婆婆居然独独地眷顾到了毫不起眼的我,小伙子,把你头发撩起来,给我看看。我依言撩起额前叱咤的发梢,老婆婆慈眉善目地说,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祖上积德,必可做大官的。我似是不信,暗地里却在窃喜,做啥官?老婆婆一本正经地说,做官是肯定的,做到县里一级那是最小的。我笑道,借您吉言了,倘若日后真做了官,一定找来报答您!老婆婆笑言,报答倒不用了,只要提了两包果子,来看看我就行了。我自然是率而应承。

如今这许多年已经过去,我也没做上什么官,做官的冲动早也泡在年少轻狂里了。但是听说老人家早已仙去,据说是为别人“走阴”(庄户人把这些“大仙”到“阴曹地府”办事称为“走阴”或“过阴”),到“阴间”与鬼打官司去。倘若赢了,便能在指定的时辰“还阳”;倘若输了,也就一去不返了。本是交代了“还阳”的时辰,可是家人到时,眼见已是咽气,于是草草埋了。至今,我想拜祭她时,却连她姓甚名谁,安葬在哪里都不知道。

遇到自称“前世是小狐狸”的女孩,也是在冬天。那一年,我二十一岁,正在哈尔滨求学,正是爱做梦的年纪。那位女孩个子很高,人长得漂亮、清秀,名字也很美丽,春燕,春天的燕子,正是我梦想的对象。那天,我和几位兄弟到她的寝室做客,闲聊间,她无意中提及,她身上某块骨骼与别人不一样,说可能是小狐狸变的。我灵机一动,却又傻乎乎地问,哪块骨头不一样?能给我看看不?不料她竟也傻乎乎地回答,个人家的东西怎么能随便告诉别人呢?虽然我当时并不明白“个人家”的喻指,但使她成为“个人家”的冲动却在飙升。从此,就常泡在她居住的寝室里,直聊到夜半灯熄。她喜好文艺表演,唱歌啦,跳舞啦,恰好我也喜好文艺表演,每每利用学校组织文艺汇演的机会,向她接近,直至俘获她的芳心。那一年,哈尔滨的冬天很冷,女孩为心仪的男孩编条围脖似乎很流行,围脖的寓意自然为的是“栓”住他,她亲手为我编了条藕荷色的围脖,在一次排练之后悄悄地塞给我,我望着当时她俏脸上那抹艳丽的绯红,似乎看到一朵春花娇艳地绽放。我感动于她的用心良苦,挥毫了一幅字回赠给她,仍记得那字的内容:锦绣中华雪峰屹,浩荡神州春燕飞。不知冥冥中是否真有某种力量在左右着我们的人生,后来是她非但没有把我“栓”住,自己果真也“飞”了。如今想来,倒是我的不是,大冷的天把人家孩子带到寒风刺骨,人烟罕至的松花江边演绎“浪漫”,任谁也会觉得你神经不正常。总之,我们并未成为“眷侣”,也从此走向了不同的人生。那条毛线围脖围上去依然很暖,“小狐狸”的身影已消散于茫茫的雪野。

 

事实上,我从没见过真正的“狐仙”,而见到真正的狐狸也是多年以后了。黄灿灿的皮毛,精灵的眼神,伏在野地里。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我们就这样一直互相凝望着,谁也没有说话。之后,它远远地逃开了,我也失落地离开了它。那一刻,我突然发觉,对于狐狸的敬畏居然多于喜爱,莫非人生最大的讽刺即是对完满的追求?抑或我们只是世间两种境遇不同的生灵,只有身化飞灰,才有交流的感应;又或者,我们之间本无须语言而心领神会?我似乎读懂了自己的那两个梦想,天地造化,竟是如此地冥会暗通,个中情境,已非语所言名。

我仍然相信我和“狐”是有缘的,因为在梦里,我时常还会梦到她们。有时是从山野间奔突而至,有时是从幻境中飘渺而出,有时是从思绪的裂缝里飞升起来。她们总是善的,总是美的。

也许我会忘记她们,然后在灰飞的瞬间迷迭地寻找;也许我也会把自己听说过的传说再讲给后人听,那些古老而优美的传说,就会在传统的新鲜血脉里汩汩流淌,一代又一代,盛开在天与地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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