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全这个爹当的不够格。他对儿子刘根动不动就打，总是打，有理没理都打。这不，这天下午，刘根在学校踢足球踢烂了教室的一块玻璃，傍晚看刘全下班回了家，开口要５块钱赔给学校，刘全抬手一巴掌就搧在了刘根脸上，害得刘根当即嘴流出了血。

 

刘全视血而不见,只咧着嘴甩着手说：“哎哟哟，打你打的手疼，可疼也得打呀，谁叫你小兔崽子让老子掏不该掏的钱呢！”

 

刘根直楞楞站着，任嘴里的血往下巴淌。但表情很平静，好象没挨打一样，甚至象从来就没挨过打一样。

 

 

刘全接近刘根的脸，两人的间隔，同一对情侣准备接吻的距离差不多。

 

 

 

刘全冷笑一下，说：“我看看，我好好看看，哎呀，我儿子出血了，是不是老爸打的太重了？可我怎觉得一点也不重呀，我看打的轻！”说到这里，刘全显出一付凶狠相，眼瞪的傻圆，牙咬的恨不得能出声，一字一扳地说：“你给你杜阿姨说什么了？你说我爱打人，还说你妈就是我打跑的，还要她不要嫁给我，这话你说没说？”

 

 

刘根一点头，说道：“说了！我说了！”

 

 

“呵，好汉做事好汉当，这一点挺象我！”刘全恶狠狠地说，“那老子再打你一巴掌你不会叫屈吧？”

 

 

刘根直望着逼视他的父亲的双眼，轻轻地说：“你就省省吧，下一巴掌，我不会再让你打着的！”

 

 

“是吗，小兔崽子？”刘全说完就猛抬手，想给刘根一个冷不防。

 

 

但刘全那里知道，儿子早已是森严壁垒全方位地自卫，刚挥手就让刘根挡了回去，刘根象铁钳似的两手又迅即抓住了他两只胳膊，让他一时间丝毫动弹不得。

 

 

“好，好，小兔崽子，有本事了，翅膀硬了，敢给你老子动粗了……”刘全气得浑身哆嗦。

 

 

“爸，我不是没给你说过！”刘根吼了起来，“三天前我说了啊！我再允许你打我三次！三次以后不准你打我！可你不当回事！昨天早上我给你要早点钱，你踹了我一脚！昨天晚上你喝醉了被发廊小姐送回来，我上去搀扶你又挨了你一耳光！今天一巴掌把我打的嘴流血，看好是三次了！已经够三次了！够了！我不让你打我了！永远不让你再打我了！”

 

 

刘根说着哇哇哭了起来。

 

 

“你放手！你放开我！”刘全觉得刘根的劲太大了，他暗暗吃惊的是，这小子竟能将他的胳膊握的这么疼。

 

 

“我不放！”刘根哭着说，“你觉得疼了吧？你觉得不好受了吧？那我给你这当爸的说，儿子疼的滋味也是这样的，不光是你打的地方疼，受的羞辱，觉得活着不如一只狗，不如一只猫，心里更疼！”

 

 

“可你要知道，老子叫你疼，合情合理，你这样让老爸疼，天理不容！”

 

 

“我知道天理不容！我知道这叫犯上作乱！”刘根这时眼泪鼻涕流的一塌糊涂，哭的不象样子，“老爸，我啥都知道……”

 

 

“知错犯错，罪加一等！”

 

 

“我也不想这样啊，可你为啥要逼我？你这个做老子的为啥要逼儿子不孝？为啥要逼儿子违背一个承诺？我快疯了……我想寻死……你知道吗？”

 

 

“老子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刘根将刘全摁到客厅沙发上，刘全一坐下顺势就要踹刘根一脚，却被刘根用两手将他脚接住，又往上一提，刘全的屁股就离了沙发，只有后背在沙发座支撑着身体，刘全就用另一只脚进攻，没想到又让刘根逮了个正着，一下子两只脚都攥到了刘根手里。

 

 

刘根说：“爸，你不行了吧？我说了，我不让你再打我，说到做到！”说完松开了手，刘全便象一个物件落在了沙发上，那被摔的一刹那，让他陡然觉得星转斗移，沧桑已改，儿子今非昔比，确实长大了，老子若是一味要凭力气胜出，已经不是这小子对手了。

 

 

服了气的老子静静地躺在沙发上，象正在泄气的气球大口吐着气。

 

 

“爸，你真可怜！”刘根抹了一把泪，在一个圆凳上坐下来，“你整天活得迷迷糊糊，也不想想，儿子已经是初中三年级的学生了，已经长得人高马大熊腰虎背了，儿子能让你张口骂，抬手打，那是看在你是我爸的面子上，如果你不是我爸，就凭我这身高身块，能让你打吗？倒是爷爷比你聪明，他可能已经算出我有犯上作乱的今天，你很难知道，在他去年临终的时候，让我秘密答应他一个承诺，就是‘永远不要同刘全动粗’，这可是爷爷的原话。你瞧，爷爷不对我说‘你爸爸’，爷爷直呼你姓名，你知道为什么吗？”

 

 

刘全这时候在沙发上埋头吸烟，不看刘根。

 

 

“我当时挺纳闷，我就问爷爷，刘全是我爸呀，你为什么对我叫他的名字？爷爷说，他不是你爸，他是个混蛋！”刘根说。

 

 

“我就是混蛋了，你怎么着我吧！你是我爹，我是你儿子，行了吧！”刘全吼起来。

 

 

“你饶了我吧！”刘根将凳子往刘全跟前拉一下，“我说句真心话，爸，你这个人，不配做爸爸，也当不好儿子，你真要我认你做儿子，我根本看不上你。我真要有你这样的儿子，我可不象爷爷那样忍气吞声，我会站到马路十字路口，向众人宣布与你脱离父子关系！”

 

 

“好，我一会儿就到马路上去宣布与你脱离父子关系！”刘全说。

 

 

“我支持你，你这样做，我太光荣了！”刘根站起来，转过了身，抬头看着爷爷的遗像，“我违背了向爷爷做过的承诺，你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不用你宣布，从今天起，咱们两个人，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就是，小狼羔长大了，已经变成张牙舞爪的狼了嘛，可以不要父母了嘛！”刘全气愤地将烟头扔到地下，用两手抱住了漆盖。

 

 

“爸，有我这样的狼吗？”刘根走到四方饭桌前，将桌上蒙着的纱罩拿下，说，“这是今天的晚饭！自从爷爷去世，每天早中晚，咱们家那一顿饭不是我做的？狼会这样干吗？”刘根又到阳台将一套赃里巴叽的迷彩服扔到刘全脚前，“每天早上四点起床跑十一公里，到江北渔市上帮助摊主进货，每天把挣的２０元钱一分不少地交给你，狼会这样干吗？”刘根又坐回到凳子上，“我是狼，你是人，可你这人又做了什么呢？在单位，你坐办公室，科长不好好干，因为受贿三万人民币被撤了职，开除了党籍，你心情不好，有气都撒在我身上，再不就是到棋牌室赌博，到发廊去泡女人。你这些事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知道，咱们家钱不够花，都让你糟蹋到这种地方了！在家，你上不敬老，下不爱小，退休的爷爷去拣破烂，你看了不管，说是可以增加家里收入。对我妈，你三天两头向她使用家庭暴力，逼得她在我九岁的时候改了嫁，还嫁到了我不容易找到的新疆。因为你喜欢暴力，远近闻名，没有人敢嫁给你。而被你一时蒙骗的阿姨，是我不让他们受骗，你领回家的阿姨，我都要偷偷找到他们，问他们‘能经受得住挨打吗’，经受得住就嫁给你，所以没人敢来当后妈，包括你前不久认识的杜阿姨，我一说你怎么打人，她脸都吓白了！”

 

 

“小畜牲，你就做孽吧你！”

 

 

“不，我这是办好事！”刘根苦笑一下，“不管怎么说，你曾经是我爸，就让我在没离开这个家以前，多喊你几声‘爸’吧。不管怎么说，你对我有养育之恩，让我长大成人了，就凭这一点，我虽然非常憎恨你，但也要对你说声谢谢，不谢，才是狼，说了谢谢，就是人。我还要感谢你的是，就是你经常对我拳打脚踢，能让我经常提醒自己，不要当一个随便打人的人，要做善良的人，因为打人会造成愤怒和仇恨，尤其是父亲打儿子或是儿子打父亲，打来打去，会把人打得不象人的。你打我还提醒我，要有一个好身体，因为要想不挨打，自己必须是能够自卫的强者，要有制服打人者的能力，所以我每挨你一次打，我都要求自己增加十个附卧撑，不瞒你说，我现在的最高记录，是一口气做５８３个附卧撑，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有力气的人了！”

 

 

“是啊，你有打老子的力气了！”

 

 

“我打你了吗？今天我可是制止你打我啊！”刘根说，“我即使这样，我知道也是大逆不道，但我能承认这是大逆不道，说明我还是个好人。我要感谢我自己，在你的折磨和羞辱下，我没有自杀，没有堕落，没有滋生内心的邪恶，我还是一个让自己感到满意的人……好了，爸，我不说了，别怪我，今天我说了太多的话……”

 

 

说到这里，刘根去了自己卧室。

 

 

在沙发上躺着的刘全，忽然听到手机响了。他接听后，里面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三缺一，你他妈来不来？”刘全答道：“好，马上去！”
刘全将刘根做的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刘根背了一旅行袋走出来，看着刘全狼吞虎咽的样子，停下来说：“爸，饭怎么不热一下再吃？”

 

 

刘全边吃着说：“没事，这就挺好！”

 

 

“爸，你要照顾好自己！”

 

 

“好好好，别管了！”但突然发现刘根背着包，便问：“你去哪儿？”
刘根背过身去，流着泪说：“我去一个自食其力的地方，我可能不再回来了……”

 

 

恰好手机又响了，刘全掏出手机说话：“知道三缺一，马上到，催什么催！”说完，对刘根一摆手，说叫我呢，就出门了。

 

 

刘根赶忙向门外喊：“爸，多保重！”

 

 

三天以后，全市大街小巷的墙上、电线杆上，都贴着这样的《寻人启事》：

 

 

刘根好儿子：
你赶快回家吧，爸爸再也不打你了，回家吧，爸爸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