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及到生存底线时,许多人身上都有许三多的影子
Du主播:你觉得许三多这个人物在现实中的原型多么?感觉你不像是许三多这样的人。
兰晓龙:很多。你说我不是许三多那样的人,其实想起来,刚到北京的时候我就是许三多这样的。人在触及非常非常底线的 事情时,身上都有股许三多的劲儿。刚到北京时候去赶公车,公车一来,我就追,在我们老家一翻身就追上了,结果来北京了没追上,脚上还开一个大口子,特傻。 再看看中戏的考生,
在一个新环境里,都是刚进入这个圈子,他敢说话吗?绝对不敢,更不用去说农民工了。
生存者,很卑微的,在生存的底线里磨了不少的时间,心里也有一种傻和怕的情绪,自己很卑微,见了别人不敢说话,会把 芝麻大的事儿在心里憋好多天,憋得恨不得自杀。这些东西,是不是像许三多?不过,很多说自己像许三多的人,他也不一定事事都像。但在生存的底线上,大家都 是一样的。
做《士兵突击》的时候,更多的是想回忆我们自己
Du主播:你和老康拍这部戏的初衷是什么?
兰晓龙: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为生存问题愁的时候,反而很怀念以前,老康也很怀念。而且当看见和我 们当年很像的人的时候,更加强烈怀念,并且怀有一种人对人出自内心的尊重,因为我们就是那样过来的,因为我们没有忘掉自己过去是什么样的人,这种尊敬到后 来就衍生出这样一个想法——我们要做一个东西,回忆我们自己。

(编剧兰晓龙)
像士兵,一个参加招兵的人十八岁,根本没来得及体会世界上的任何东西,到了军队,从新兵好不容易做了一年后,发现还 有二年兵;做到二年兵时,发现还有更多;然后有转士官的,我也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什么。人生有很多关卡,不光士兵,每个人都有。像我自己,大学毕业后,关 卡更多的是在接的每一个戏上,这个戏我做得怎么样,那个戏我做得怎么样,虽然没有人来考察,但对我们很多人自己来说,就是一个又一个无穷无尽的关卡。
人的一辈子永远都是这样,当兵的尤其是这样。你想,本身从老百姓、征兵、新兵、一年兵、二年兵、士官……不进则退,然后到退伍,又是一个卡,回到原点。这个经历,和其他的确实还不一样。也许人生真的有某种精髓的东西,而且那种东西只有在他特有的那种环境里容易掌握。
人生是螺旋型上升的,感到一点进度都没的时候,其实并非如此
Du主播:从这个角度来写剧本的时候,是从一个故事原型开始展开的吗?
兰晓龙: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事件牵带着的很多人。至于原型,我和老康都特别喜欢一个戏要有原型的,并不是说故事上刻 意达成一种原型,而是说一个戏要有自己独特的戏组,它是一个世界。说到世界,在我心目中,世界、人生是螺旋型的,它在上升,一定是一个圈一个圈一个圈的, 所以我们常觉得一点进度都没有,事实不是那样,因为我们不是在一个点上垂直上升,而是绕圈走,但还是在上升。就像我们刚才说当兵的,当复员后他会发现自己 又回到原点,但其实没有回到原点。这种螺旋式上升时产生的困惑就叫做一种困境吧。
但我也从来不觉得一部戏,灌输性地给别人解答道理是好的,因为任何一部戏都不是要给别人答案,也给不了别人答案,凭 什么把你的生活经历和你的理解强加给别人?只能是说把这个事件放在面前,观众在里面,他很多时候是会从你的情节中明白一个事情的,是带有回忆人生经历作用 的,这也是戏要找到原型的重要性。
观众对军队的不了解,决定了许三多最重要的特质:像白纸一样去感受世界
Du主播:你最喜欢袁朗?
兰晓龙:我最喜欢许三多这样的。但不管是三多,还是成才,还是袁朗,还是高城,他们身上一样有我们自己觉得很想要、很需要具备的东西。
我无从去评价许三多的品质、智商,或者说情商,完全从戏的角度来说,他是这个戏的戏眼。一个戏讲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事件,决定事件最核心表达的人是怎样一个人。开始这个戏时,就想到老百姓对军队生活都不一定知道是什么,需要一双出生婴儿的眼光来帮他们寻找军队的故事。
这个原因决定了许三多的很多特质,他要像白纸一样去感受世界,从他的世界来展示军队的生活。
原来有形容许三多的一个词——‘一无所有’,我特别赞同的,自己也说过‘一无所有,但是可以走世界’。‘一无所有’这四个字大家都可以感受到,但我是用了很多年才能将它在一部作品里传达出来。
我欣赏一种人:和世界是合作的,但同时又是独立
Du主播:这样一部戏是不是在通过许三多告诉别人,其实我们可以有另外一种活法?
兰晓龙:其实,我欣赏那样一种人,和世界是合作的,但同时又是独立。人本来就是独居加群居的动物,在这样一种环境 下,世界观也是不同于大爱、大善、特无私之类的,所以我倒觉得《士兵》这个戏是从这个逻辑上来说事,是比较少见的一种逻辑。本来世界已经是一个圆的,在它 的空间里,你只需要往里面放进去很多东西。
在我们这个戏还没有公布的时候,那时候观众更寄托的可能也就是一个常规的人物、事件什么的。但现在,我更愿意说我们在道德层面上做了一种自然重组。
现在很多观众不是对电视剧热情才对《士兵》热情,他已经完全把这个东西当成一种寄托,这却是我比较担心的,我从来不 觉得有一部戏应当成为人生的寄托。其实不光是戏,任何一个需要拿出来给观众或者读者看的东西,都在娱乐性和道德上面有一个接点。而很多戏都是这个接点离得 太开了,《士兵》这个戏也不是说做得多好,但相对来说是比较紧密的。
每个人对于自己来说,是唯一的存在,但对于社会就是‘燃料’
Du主播:这部戏想通过许三多,展现怎样的一种人生观?
兰晓龙:人,对自己来说,是一种很了不起的存在,也是唯一的存在;但是对社会、历史来说,人,也就只是燃料一类的东 西。再或者,我们只说计算机,是不是‘天之骄子’?但这些年计算机换了多少代?原来那些在中国绝对是‘一代骄子’的那些电脑,在今天有活吗?完全没有。像 许三多他们也是,只不过这个规则,他们看得更加明确,他们的命运感更强,也容易达到目标后有满足感。
像许三多,他没有过多的想法,他做人,都会进行的比拟,和这个社会,和外部做比较。我觉得许三多其实是一个特别自我 保护的人,他和外界信息的比较全部是良性的比较,他从来不会去想成才为什么比我聪明,从来不会去比较高城,他从来都是说为什么我永远在底线,为什么我又到 绝境了。其实这样的事情,我们都很容易就可以做到,只是我们没有做,所以对生活患得患失。
士兵这个戏里面很多角色都是好的,包括身边好多人说士兵是被同化了。我不认为同化了,因为首先见过很多好人,说白了我就没见过坏人,可能见过不愿意搭理的人,但也不能说人家是坏人,最多是个性不合而已,生活方式不一样而已。
其实就是这样一个道理,如果你去关注那些东西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其实本来就挺简单的,没有那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