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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石头蹲在水里(原创)
2008年01月31日 21:16:50 作者: 地儿

 

一块石头蹲在水里

13岁,告别父母和小小的村落,跑了十余里,到乡重点中学读书。同桌是个中等偏矮的瘦小男孩,眉清目秀,面目姣好,来自邻乡的他常对我炫耀他们村外有穆桂英闺居的寨子,至今荒寨里还有口古井,穆桂英嫁了杨宗保后,烧了寨子,扔进井里不少宋朝的刀枪、粮食、毒物,青石板封着,谁打开谁倒霉。我就对他神吹村外大麦河的种种鬼传说和祖宗辈半夜随鬼去鬼会看鬼戏的故事,他照样听得一惊一乍。

我们个矮,成绩却好,老师怕杨树杆样的同学坐在前边遮挡我们的目光,年年都把我们放在第一排的角落里。粉笔吱吱地在黑板上单脚游走,粉笔末飘飘扬扬地游过窗棂分割的细棱光柱,落在我们身上和乌黑而略显蓬乱的头发里。晚自习罢,结伴回到学校隔壁公社仓库改建的学生宿舍——宿舍无床,都是从家里携来稻草织的厚厚的草垫,转圈一排席地而居,有送行的农村家长比喻说,象排红薯母那样拥挤——我们的地铺并排结在一起。冬天,哼呀嗨呀哆嗦着脱了衣服,缩进被窝,有同学笑,有同学闹,成绩差,患上相思症的同学悄悄吟唱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当时被定义为靡靡之音的。哄闹声里,我们就裹着棉被,相对低低地交谈,象一对恋人。他给我讲段三国,我给他讲段水浒,讲着讲着,就去见了周公。忽然一股暖流悄然而来,原来是他尿了床,我嫌吃亏,也会偶尔会施展慕容功夫,依样璧还。课余,见阳光大好,背着同学跑回宿舍,偷偷晾晒被褥,常不期而遇,相逢一笑。因了这点特殊的友谊,便有了同桌加战友般的亲热来。

后来,我读了中专,他的成绩稍微差点,到县高去念高中。千里迢迢,便少了来往。忽一日,正在青翠的校园里闲步,学习委员老侯笑嘻嘻地塞给我一封信,挤眉弄眼地打趣,是不是女孩子给你写的?

打开来看,却是这位仁兄。他的字颇似女儿体,让我背了不少黑锅。

信中,他极其悲凉地告诉我,从高一起恋了两年的恋人将他抛了,山盟海誓,花前月下瞬间成了灰烬,真的不想活了。

读罢来信,坐在校园池塘旁的石头上,不觉已明月东升,银辉拂柳。我了解他,这位小才子确实是一位重感情的人。中招考试刚一散场,16岁的我就撒开脚丫逃回故乡,封闭了三个月的强化复习,使我异常疲惫和想家。

第三日,一个人摸到我们村庄,四处问我。见到我,扛着我的破鞋、破被褥,满脑门细汗的他就笑了,说,校长笑你这个家伙什么都不要了,我自告奋勇给你送来了。我说,搁住(河南话,值得的意思)你费那么大劲儿?这些东西我回头去拿不就得了?他就细细地笑了。吃罢午饭,就匆匆上路了,我们村离他们村,大概有60多里路呢。看着他瘦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庄稼影里,我就无限感叹。临去中专就读前,我回访了他,顺便看看他不断吹嘘的穆桂英寨,萋萋荒园里,并排斜躺在残颓的土墙堆上,边吃花生边谈,袋子里的花生很细小,和我们那里的不一样,是他衣着破旧的父亲珍重地从黑漆漆的屋角一个半人高的破缸里掏出来,招待我的,缸上盖了豁嘴的石板,想来是怕鼠儿偷。天渐渐黑了,要走,他不让,非让我住了一夜。第二天送我时,握着我的手,久久不愿分开,眼角就有了些潮湿。难怪他的父亲说,真象女孩子呢。

这样的人,初恋即遇到如此大的打击,心意之冷,我自然能够想像。但我该如何对他说呢?

沉吟时,忽然天空飘雨,起身回宿舍,操笔千言,不外乎同情他,告诫他,正值高三紧要关头,不可分心。

信发走了,半个月后,回信又飞到我的案头,仍然是悲戚一片,说他每当看到那个女孩子和另一个男生走在一起,心都要碎了。

读毕来信,心情沉重的我却失去了耐心,提笔写下寥寥数语:你真没有出息,为了一个女孩子竟然成了这样?忘记了我们在宿舍里讲的三国了?刘备不是说嘛,女人如衣服!不要忘记你的父母还在可怜巴巴地巴望着你考上学,为他们分忧解难呢!

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或许没有在山巅那样风光,但真正的好石头,在黑暗无声的水底蹲着,渐渐地,就会在波涛里修炼成一块斑斓的奇石,被人们供在案头,成就它在山巅不可能拥有的靓丽来,作为老友,希望你能成为这样的石头!

他回信说,读到信,哭了。

 

一晃20年过去了。篷条千转的我,落足故乡一家医院,恬静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同学的信息仍有,进了农大,成了北京某著名高校的新闻系研究生,94年,我出差北京,还去高校寻觅他,他正在报社实习。异常忙碌,他抽出半天时间,陪我从西郊到东城,拜访了一位老师,写了一篇报告文学,没来得及细谈,就分手了。只记得中午一起喝了点酒,他眉开眼笑的样子,仍然是女儿态,结帐时,还感叹,北京的东西真贵。两年后,他从深圳打来电话,说,漂泊到深圳去了,换了不少单位,穷得只剩一张床了。

渐渐地,就音讯渺茫了。本地报社的一位女孩来采访,偶尔提到他,说,呀,你们是同学?他被车撞了,你不知道?再问,却没有了下文。心揪了几天,四处问,打他的电话,毫无消息。也就慢慢淡忘了。

去年夏天,在办公室伏案写作,一胖胖的男人忽然推门进来,满口流利的普通话,地儿在吗?

我抬起头,贵重的衣着、陌生的笑容,令惊诧的我摸不着头脑。他笑了,说,我是某某啊。

无数的影子立即在眼前晃动,记忆终于苏醒了。

他拉着我,找到一家典雅的酒馆,一斤白酒在浅酌中慢慢尽了。我发现昔日的同桌性情大变,异常豪爽。直说,点菜,点好菜,哥哥请客!记忆中的女儿态一扫而光。而且,坐上了南方一家大报副总编的位置。

在我羡慕的眼光里,他百般叹息到,兄弟,哥哥还要感谢你呢。你的石头蹲在水里的比喻真好。那年,读了你的信,我痛哭一场,埋葬了昔日的爱情,奋志读书。如愿以偿上了大学、研究生,搏杀出了自己的路。我曾把你的信,携带在身边很久,彷徨时,就掏出来读读,后来,车祸时,遗失了,但石头的比喻却永远刻在了我的心里。

我问他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让我揪心了很长时间。他说,咳,别提了。喝了点酒,深夜驾车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狂奔,边跑边哇哇喊,怕自己睡着。前边的一辆车突然横过来。我眼前一黑,心想,完了。半天后醒来,发现车整个翻了,摸摸胳膊腿,还在,晃晃悠悠地爬出来,看到那辆车的女司机呆若木鸡地站在一旁直哆嗦,我过去给她一巴掌,骂她怎么开的车?她才回过神来,突然哭了。看她那样子,我就坐着闻讯而来的救援队的车走了。住了几天院,回到报社,我就向手下感叹,伙计们,别把一切抓得那么死了,人说没有就没有。那一阶段,报社的同事们许多都呼噜噜地四处玩,很少你斗我我斗你了。呵呵,他笑了。举起透亮的玻璃杯说,喝!

酒馆里笑语喧哗,许多人在吆五喝六。我让他伸出手来,给他看手相。巫婆似地看了半天,说,好了,灾难过去了。

他的胖脸笑成了一朵花。豪气盈面,说,没事的,兄弟,经过这么多坎坷,我早已经心无挂碍。你喜欢佛经,《心经》上不是讲,以心无挂碍故,远离恐怖颠倒梦想吗?

其实,现在想想,挫折未必不是福气。譬如当初,昔日的恋人无情地远我而去,与男友沉溺情爱,双双落榜了,最终他们也没有成就婚姻。有时我想,假设当初她不将我抛却,就我的个性,肯定和那个男孩子一般下场呢。车祸后,我对生命的脆弱有了更透彻的理解,该说的话,该做的事,一定要去竭力做,不再沉溺于空洞的幻想和唯唯诺诺中,总想,成也好,败也好,反正我努力了,大不了全当我死了,没有想到,事业开始跳跃发展呢。

酒毕,送熏然欲醉的他回旅馆,我回了家。因记着欣赏同学的文章,就上网搜索,鼠标一点,署着那个熟悉名字的文章瞬间遍屏,他已经被誉为国内最权威的青年评论家了,笔底的风云影响着国内经济、股市动态,许多经济界人士和老总都要读他的文章,预测经济走势。还真看不出,当初那么柔弱,曾临歧流泪,曾为失恋寻死觅活的小男孩竟然成了响当当的汉子。

点起烟,坐在电脑桌前,把玩着案头从三峡拣来的石头,隐约的纹理中,有柔美的古装女子长袖在舞,便不由得回想起了同学的话。深为自己的比喻而得意起来。是啊,一块石头从山巅滚进了江底,貌似极大不幸,但没有这场深水里急流冲撞的磨难,它深潜的纹路,或者会被山巅温吐吐的风雨缓缓侵蚀变形,或者慵懒地隐在花木丛里,千百年来,现身遥遥无期呢。正是这场磨难剥去了它粗糙的外衣,为它披上水的光润,美丽动人的内核才得以呈现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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