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            奇

      我小时候常听大人们讲，我们是来自山西洪桐县大槐树底下的人，便觉得和别人的不同，心里生出了许多的骄傲。后来长大了，走向了社会，见很多地方很多省份的人都说自己是来自山西洪桐县的大槐树底下，那骄傲感便在我的心底渐渐地熄灭了。我便想，山西洪桐县的那棵大槐树底下哪能住下那么多的人呢？也许是中原和其他地方在历史上战乱不休、生灵涂炭，再加之黄河连年决口泛滥，人口锐减，当时的政府便从相对封闭和富庶的山西向中原等地移民。洪桐县的那棵大槐树底下可能是个移民中转站，从那里将移民分到其他省份和地方的，我是这样推断。

       我的祖上的确是在明末清初从山西临汾迁至到现在靠近安徽江苏边界的豫东平原上来的。当时我的祖上带着他的三个儿子在这里繁衍生息，并逐渐人丁兴旺,经过了五百多年，到我的这辈已经历了十八世，子孙有一千多人了。按祖上三个儿子的顺序，全村分了三门，分别为长门、二门和三门，我家便属于长门。人多了，便逐渐建了一个寨子，就是现在的L寨。我记事的时候，我们寨还有寨门、寨墙、寨海子的叫法。寨门是没有了，寨墙实际上也没有了，还剩下围绕全村一周的一丈多高的土堆，上面长满茅草，我小的时候还在那上面刨过茅草根。寨海子实际上相当于护城河，在寨墙的外面，围绕着整个寨子。当时的寨海子里还种着莲藕、开满荷花，我小时候还在里面钓过泥鳅。备战备荒那阵子，还在老寨墙底下挖地道。我的大表哥来我们家时，还带着我钻过那个地道，从西门进去，从南门出来。记得地道很长，里面很黑很暗。

       听大人们讲，原来的寨子可不是这样的。那环绕寨子的一丈多高所谓的“寨墙”的土堆上面还有用方砖砌成的真正意义上的寨墙，寨墙上留有垛口。一共有三个寨门，西门、南门、东门。寨门是用铁和很厚的木头做成，异常地坚固。每个寨门前都有一个吊桥，每个寨门旁边都有一个敌楼，敌楼里安着一门土炮。

       过去兵荒马乱，盗匪横行，寨子对保护我的祖辈们的安全起了很大的作用。听老人们讲，过去土匪来时，四邻八村的百姓都躲进我们寨子里，土匪攻打寨子时，寨子里的村民都是全民皆兵的。据说有一次土匪攻打我们寨子，全寨的男女老少都投入了战斗。男人上了寨墙，女人作饭送饭，大家格外地警惕，专门有人敲着锣叫喊着，提醒人们不要睡着，以免被土匪偷袭得逞。土匪进攻了，大家拿着土枪、镢头、菜刀等在寨墙上严阵以待，看见土匪的手扒上了垛口，便一镢头下去，土匪的手指头被剁掉了，惨叫着跌下去，滚入了寨海子。寨门旁边的敌楼里，炮手们则把火药连同破铜烂铁装进了炮膛，一炮一炮地射向土匪。听说不知是谁把一截铁索链子装进了炮膛，一炮打出去，那火红的铁索链子高速旋转着飞向土匪。土匪以为我们寨里用了什么新式武器，仓皇撤去，我们的寨子没被攻破。听说后来我们临近的寨子被土匪攻破了，烧杀抢掠，血流成河。

       当然，不是每次来土匪时都用武力解决，也有用文的时候，就是通过谈判来解决。适当地给土匪们一些钱物，他们答应不攻打我们的寨子。这其中得益于我们寨里有个叫L天宝的能人。他是我的曾祖父辈的，据说他的口才极好，有勇有谋，每次谈判，他都能凭着他的才智成功而返。我没见过他，但他的儿子曾是我上小学的老师，口才也极好，说话幽默，妙语连珠，生动传神。但很多的大人都说，他跟他的父亲差远了，L天宝的才华可想而知。

       因为历史上有抵御盗匪的需要，寨子里便有了尚武的传统。全寨的男孩子一般都要学上几套拳脚。一到冬天，满寨子里的男孩子都在学拳，甚至也有女孩子学的，我因此在小时候也学过几套拳脚呢。

       过去寨子里在武术上有造诣的前辈，有三个人，根据每个人的特点，分别被称为“敬德”、“罗成”、“二猴子”。大概这三个人的武功特别出众，大家便送给他们这样的绰号。把前两位比成《说唐传》里的英雄：尉迟敬德和罗成，而那位“二猴子”肯定是身体极其敏捷，才被誉为这个绰号的。

       那个叫“敬德”的前辈真名叫L元昌，是我曾祖父辈的，我没见过他。听说他皮肤黝黑，身手不凡，勇猛异常，有人亲眼见他连续两个二踢脚越过了两个房梁，在我们寨里武功第一，在武林同道里和人比武，屡屡获胜，在我们那一带，没有不知道他的。他曾经在一九四八年冬发起淮海战役中支过前，并在那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解放后成了我们寨里的村干部。“罗成”的真名叫L怀玉，是我的爷爷辈的。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头了。记得他长得白净、清瘦，整天挎个粪箩筐拾粪，很少再见他练武，所以看不出他当年的风采了。但我曾经听说他年轻时和一个朋友闲聊，朋友用话激他：“都说你的功夫很好，被成为‘罗成’，我怎么看你很平常呢！你到底会不会武功？”。我的这位爷爷被激急了，他不露声色，只一纵身，便贴在了附近的墙上，惊得他那位朋友目瞪口呆。

       “二猴子”的真名叫L天真，是我的曾祖父辈的，我见他的时候最多。他的一个小孙子生下来没奶吃，正好我妹妹刚刚降生，我母亲的奶水足，就帮他家养活了这个孩子，所以他一家人非常感激我的母亲。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但还带着徒弟。每逢年节，他便让徒弟们在寨里宽敞的地方拉开场子，操练拳脚，舞枪弄棒，他在边上指点。有时他看徒弟们动作不到位，急了，便亲自上阵示范，他的脚步依然很矫健，一招一式仍然很到位，还能隐隐看出当年“二猴子”的风采。全寨的男女老幼都围着观看，看到精彩之处，便齐声喝彩。

       还有一个叫L元顶的前辈，是我的太祖父辈的，我不得不提提他。据说他练的武术不多，但却有一绝，他把“一拳一脚”练到了极至，快如闪电疾如风。听说他串门时遇见一个恶狗疯狂地向他扑来，只一刹那，那条狗便惨叫一声，被踢死了，真是“不怕千招会，就怕一招熟”。所以，至今我们寨子里还流传着这样一句歇后语“L元顶一拳一脚------神鬼难防！”。

       唉，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是和平年代，寨门、寨墙、寨海子都没用了。那个我曾经刨过茅草根的寨墙早在学大寨的年代里给平掉了，那个种满莲藕、开满荷花的寨海子呢？------早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