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奇妙的艺术
——李青萍的画 文:聂干因
李青萍是中国现代美术史中苦难最多,生事最传奇第一位女画家。在她的幸运的青年时代,徐悲鸿称她为“新派女画家”,并为她的画作序。刘海粟在参观她的画展后说:“今之西画引进中国,只有你与我先行”。齐白石为她题词“李青萍小姐的画无女儿气”。然而,“莫须有的罪名”,一夜间将她打入“冷宫”。三十余年的关押、劳改生涯,耗尽了她最宝贵的年华。出狱后,以卖冰棍、捡破烂为生,在这种极苦难的日子里,她竟贪婪地创作了大批绘画作品。直到一九八六年,湖北省美协为她举办了后半生唯一的一次个人画展。消失了三十五年的李青萍“重现江湖”,一时成了全国媒体的热门话题,此时她已经是七十五岁的高龄。由于她对生活的无限眷恋,对艺术的坚定执着,终于成就了她的艺术。现在,这位杰出的艺术家,虽然已乘鹤西去,但她不朽的艺术却越来越被时人所关注和赏识。
早在三十年代,李青萍就是引进西方绘画的先行者,在以后完全与世隔绝的状态下,当她重新拾起画笔,仍然沿着年轻时的艺术思路、艺术追求在进行自己的创作。当我们在“开放”中打开一扇窗户窥视西方艺术时,对李青萍的作品大吃一惊。其实,就她本人的创作而言,是在平常、再自然不过了。吃惊的倒是她的才华和毅力。
李青萍的画,虽然接近抽象,但并未走向“纯抽象”。她的画是西方表现主义、印度泼彩画以及民族艺术的结晶。她的画没有固定题材,生活的一花一草、山水、林木、人物、杂耍等等,都是她的表现对象。她从不具体描写,按她自己的话说:“跟着感觉走”。我们在画中见到的只是一种感觉的“意象”,这种“意象”,既朦胧又充满活力,既拙重又稚气十足,表现了一个老艺术家对生活的憧憬和一颗永远不衰竭的童心。李青萍用她那自由的泼洒、酣畅的笔触,斑斓的色彩,无穷的韵味,交织、构成了一幅幅独特而奇妙的画卷,给我们的文化遗产中增添了十分珍贵的瑰宝。这,正是她的作品的价值所在!

收藏家请聂老师挑选李青萍画作,准备出版一本李青萍画册!(对面黄德泽先生!)
这次和聂老师到荆州最重要一点,可以看看李青萍的画作,李青萍荆州人。
听说聂老师要来荆州,荆州美术界和收藏界已热情的恭候。接待我们的是江陵县原文化局长黄德泽。李青萍生前得到他许多照顾,李青萍的传记也是由他来完成,对于李青萍的所有苦难他最了解。黄德泽先生告诉我,李青萍的恩人还有一位,就是聂干因。1986年他提着50幅李青萍的画作到武汉美协,得到高度赞赏。由聂老师亲自主办,为她举办了后半生唯一的一次个人画展。消失了三十五年的李青萍“重现江湖”,一时成了全国媒体的热门话题,此时她已经是七十五岁的高龄。
看到李青萍的一幅幅画作,听到有关她的种种苦难,内心很沉重。黄先生说,1979年他拿着“右派改正通知书”去寻访李青萍,看到的是一位衣衫破旧,带着自制凉帽,正用青筋突兀的双手吃力的拧着阀门的68岁老妇。随后走进她的住所,坐在那张靠背折断的椅子上,忍受这阴暗、潮湿、,闷热,环顾着她那仅有的一桌一床的家,听着老人的微微叙述。。。一位终生未嫁,无子无嗣、无亲无友、曾经辉煌的油画家,竟然穷困潦倒到这般地步!
30年的磨难,老人却毫不计较社会对她的误解和不公。组织上试图给她点劝慰,问她有什么要求否。老人声音沙哑多说:我是爱国的知识分子,我要画画。从她大量的画作也可以看到,用的材料很差。碎布片、破旧的纸板、废木板都成了她的画布。一个饿着肚子也要画画的善良可怜的女人啊。。。(魅儿记录)

这幅向日葵画得真好。发现她的画里,用笔“写”出来的画特别耐看!
有机会能亲堵李青萍的画作,真是一种福气啊!李青萍的画82年——90年这期间创作了一批油画,这段时间的画她画得最好。


多么自由、放松的画啊


很喜欢这幅!








这小伙子真是有福之人,他收藏了三百多幅李青萍画作,聂老师帮他选出80几幅精品,真是不得了啊!


我所认识的李青萍
文:黄德泽
1979年8月20日,我拿着“右派改正通知书”去寻访李青萍。在荆州镇民主街水门汀,我看到的是一位衣衫破旧、戴着自制凉帽、正用青筋突兀的双手吃力地拧着阀门的68岁的老妪;随后我走进她的张家巷15号住所,坐在那张靠背折断的椅子上,忍受着阴暗、潮湿、闷热,环顾着她那仅有一桌一椅、一床一灶的家,听着老人的娓娓叙述……一位终身未嫁、无子无嗣、无亲无友、曾经辉煌的油画家,竟然穷困潦倒到这般地步!
从档案和她的叙述中,我知道李青萍先生一生命运坎坷。30余年,时过境迁,老人从风之头、云之颠沦落到社会底层,几十年连基本的生活来源都没有,可她毫不计较社会对她的误解和不公,不在意所有自觉或不自觉地加害于她的人们。望着声音沙哑,颤声述说的老人,我代表“组织上”试图对她做点无力的劝慰,而她翻来覆去的回答却是:我是爱国的知识分子。我要画画——她是个饿着肚子也要画画儿的善良而可怜的女人。
随后,我们终于使她成为江陵县文化馆的退休干部,有了一份可靠的工资,可她已经十分苍老。1984年,县委县政府决定将孤苦伶仃的先生送到有服务人员、食堂和医院的社会福利院颐养,侨办主任建议县委给她一个“名誉院长”的名份,她因此而分得一间28平米的独立住房。那天送她去福利院定居的,就只有县侨办、文化部门和街道的干部。
此前,文化部门的一切美术活动都要请老人参与,但她总是念念不忘要举办一次“个人展览会”。1985年元月我成为江陵县文化局的负责人之一,出于同情,我请文化馆帮这位命运多舛的老太太办一次“个展”,让她重温一下昔日的辉煌,也权当是文化馆当年把她划为“右派”的一次安慰或是补偿。李青萍非常高兴,要求画展在她的住地福利院举办。1986年5月23日,《归侨女画家李青萍西画展》开幕,这是建国37年来她的第一次个人画展。
画展的争议很大。我的专业是音乐,读不懂李青萍的抽象派绘画,只是本能地感受到那些作品色彩生动,线条流畅,那种张扬的笔触和热情的色块有如演奏中的交响音画撞击着我的心扉。对此我不敢妄加评论,但我很激动:年迈的青萍女士极有可能是一位轰动画坛的天才画家。
让一位天才画家在我的任上埋没,那将是历史的罪过;让一位独身的老妪感到孤独,那将是有悖伦理的罪孽;让可怜的老人重演雷诺阿的悲剧,将会是我的过错……我书面“指示”文化馆,马上选送李青萍的部分作品请湖北省美术家协会的专家鉴定。
1986年5月25至27日,文化馆委派美术干部黄猇提着李青萍的50幅作品来到武汉,登门拜访了李世南、汤文选、尚扬、皮道坚、钱平、刘一原等美术家,李青萍的作品受到他们的高度评价。6月初,湖北美协秘书长戴筠、聂干因等冒着酷暑来到江陵,我们商定以湖北省美术家协会、湖北省侨务办公室、江陵县文化局和江陵县侨务办公室的名义,于1986年7月10日至25日在汉阳古琴台联合举办《李青萍画展》。
《李青萍画展》非常成功,《光明日报》等30余家媒体给予报道,李青萍的绘画艺术引起海内外美术界朋友的高度评价,省美协的画家们口口声声感谢江陵县文化部门有胆识,及时推荐出李青萍这样的大艺术家,是对美术界的贡献。
武汉画展还未结束,江陵县文化局一连串关于李青萍的《报告》、《请示》提交到政府:解决住房面积,她需要画室;安排护理员经费,她的时间宝贵;提供优质的作画用品,她画作的材质太差;拟到中国美术馆举办“李青萍画展”,出版《青萍画集》,这是老人家的最高心愿(她在新华艺专的老师张振铎先生已给她题写了书名)……归根结底,我们要将老画家推向社会,还需要政府、社团和善良人的支持。
文化局党委全力支持着李青萍,我几乎放下了手头的其他工作,天天去她的住所询问,现场解决一些细节问题。在不到3个月的时间里,我的领导以及同事们便将她的住房调整为62平方、护理员和作画材料等经费也全部落实。此时的李青萍依然什么要求都没有,只是在政府提供的颜色和画布上愉快地泼洒,经常作画到天亮。我常常取笑老人:您现在是一位快乐的老天使,是一颗险些遗失的“艺海明珠”!
10月24日,我和一位副馆长受县委指派,专程到北京拜访先生50年代初在北京的同事和朋友,联系在中国美术馆举办“李青萍画展”,为出版《青萍画集》寻求帮助。此举得到了全国侨联、全国美协和不少专家学者以及热心朋友的实质性支持。当我将这一喜讯告诉先生的时候,她的创作热情如火山喷发,夜以继日地创作新作,为定于1987年11月的北京画展精心准备作品。
可是,由“热心人”引起的一系列事端打碎了老画家的梦想,江陵县乃至荆州地委、湖北省委的若干人员均被“牵涉”其中,大家只好无奈地、静静地等待着这些人实现“直至将李青萍的问题彻底解决”的诺言……
尽管如此,李青萍先生对艺术的追求丝毫没有停止,她大智若愚,无怨无悔地翱翔在绚丽多彩的艺术之梦里。她多次对我说:“人们都说我一生都生活在梦境里,他们哪里知道,梦里的天地有多大,梦里的行动好自由!”望着李青萍纯真的笑容,我看到在那佝偻蹒跚的身影下,显现的是一位艺术巨匠的英姿;在那貌似狭小的胸膛里,跳动的是一颗纯洁而充满爱意的心灵!
李青萍热爱祖国,热爱生命,热爱高山更热爱大海。塑造汪洋大海的蔚蓝明亮和黑暗残暴是她创作的永恒主题之一。她常常以生命和大海来抒发内心的感受,以物象的碎片来再现自己的梦想。我们可以从她的“海洋系列”作品中看到旋转的涡流,常有隐隐卓卓的人物在涡流中遨游、嬉戏、搏斗、挣扎。这就是她近一个世纪人生旅途的真实写照——她在母亲子宫的羊水里听到辛亥革命的枪声,少年时代就被轰轰烈烈的汪洋大海所吸引;她在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的汪洋大海里沉浮,16岁只身闯荡武汉和上海,在武昌艺专和上海新华艺专接受正规的美术教育;她在抗日战争的汪洋大海中磨练,穿行于大陆、港、台和马来西亚乃至日本,先后从事教育、宣传抗日或举办巡回画展;她在太平洋战争的汪洋大海里奔突,历经磨难,九死一生,终于回到祖国的怀抱;她在解放战争的汪洋大海里穿梭,在重庆、港、澳、台为重庆9·2火灾和筹建孙中山纪念堂举办义展;她在一系列“政治运动”的汪洋大海里涅磐,遭受遣返、拘捕、管制、劳教……当拨乱反正、日清月朗,当在我们这些基层政府官员发现她、推出她以后,可怜的老人又被形形色色精明的“好心人”的汪洋大海所淹没……晚年的先生已然无力抗拒,直至她不无遗憾地离开这个美好的世界。
1997年4月11日,李青萍送给曾任江陵县委组织部长、后担任县委副书记兼人大主任的余承勋一本小书,她在扉页上写道:“艺术的发展是靠国家忠心实学的伟人去推荐,我的引进的印度国画这是初步。很感谢我们地方的领导——黄德泽和余承勋二位把我从梦乡中(扶)起来才有现在的进步。但八十多岁的我,一切都落后了。还希望您们继续扶持吧。”1999年7月13日,她委托朋友将一本小画册送到我家,打开扉页,先生的题字让我心酸:“黄德泽历史上是我的精神仓库”。这是再次陷入汪洋大海的李青萍在向我们呼唤,她急切地需要“地方领导”的帮助,但我们怎能帮得了她的“家务”之事?
2001年3月11日,李青萍突然昏迷达三天之久,14日苏醒后马上请人通知我到她家,我急匆匆赶往先生的住处直接进入卧室,她将围在身边的人全部请出去并要求带上了房门。她紧紧拉着我的手激动地说,“我的时间不多了,还求您帮我做三件事情:一件事,代我保存100幅油画,这是我最喜欢的作品,就压在我的床褥下面;二件事是我还有两万多元现钱,您拿去做《传记》的印刷费,不够你就卖几幅画;第三桩事情,请您帮我把现存的作品全部拍成照片……”我抚着因为藏着油画而凹凸不平的床褥对老人说,我不能代您保管作品,但我和博物馆、档案馆或者文化馆联系,您可以将所有作品交他们代为保管,没有您在场任何人都不能打开;我给您写《传记》是因为我们有缘结识并成为挚友,我有责任向人们介绍一位真实的李青萍,出版与否都不会要您的经费。她红着眼圈表示理解。我答应给她的作品拍反转片和负片各一套,胶片和冲印由她出资,负片和反转片由我保存。为避免误解和麻烦,我们还签了合同。可是我几次背着设备去拍摄,她却一推再推。有一次她趁短暂的无人之机,将整理好的一些文字和两本日记交给我悄声说:“这些东西不是画也不是钱,交您保存我才放心,您以后可能会有用的。再就是求您别再提拍照的事……您应该明白的。”我说:我明白,我明白了……
我作为给她改正错划“右派”的具体工作人员与李先生相识,作为她曾经的领导同她成为忘年之交。相知相交的25年,我亲手操办、耳闻目睹、查阅档案、考证史料以及和先生的无数次倾心长谈,她的苦难经历使我震撼,她的坚强毅力让我敬佩,她对艺术的痴迷令我惊异,她的高尚人格让我自叹弗如!
时间过去28年,在此谨愿我崇敬的老师和忘年的挚友李青萍先生在天堂安息!
二〇〇六年八月二十日于梅家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