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黄玉峰先生的《说苏轼》,精神上仿佛接受了一次洗礼。
与屈原相比,苏轼多了一分自我,少了几分愚忠;与陶潜相比,苏轼多了一分磨难,少了几分闲适;与李白相比,苏轼多了一分责任,少了几分捐狂。苏轼,是中国文人完美个性和品格的化身。
元丰二年(1076),苏轼因“乌台诗案”入狱,九死一生,负罪放逐。
面对挫折磨难, 屈原是上下求索:“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陶潜是恬然自适:“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李白是狂傲不羁:“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而苏东坡旷达自信:“一蓑烟雨任平生”!
苏轼的一生历尽磨难,一贬黄州、二贬惠州、三贬儋州。仕途坎坷,命运多舛,流离颠沛,多灾多难。令人叹服的是,苏东坡具有坚韧不拔之志,饱受迫害而不消沉自弃,忧愁而不悲伤。不戚戚于险途,不汲汲于名利,不心浮气躁,不怨天尤人。命运的大起大落,并没有使他消极颓唐,一蹶不振,而是更加砥砺意志,彻悟人生,更加精研学问,焕发才情。正是他的坚韧旷达,挽救了困境中的苏东坡,成就了命运坎坷、才华横溢的一代文豪,玉成了他的人格与文格,铸造了他独特的精神。
可以这样说,乌台诗案是苏轼人生的一大转折。苏轼一生的政治悲剧就是从“乌台诗案”开始,但他的文学创作全面走入豁然开朗的境界,也是在经历乌台诗案之后。乌台诗案对苏轼的影响,使得众多名篇杰作跨越时空,流传千古。
闲看秋风秋月,笑观月圆月缺,被贬黄州,赤壁矶风起浪涌的自然风景,苏轼于天地之中顿生悟达: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既然人生如梦,何不放怀一笑,驰骋于山林、江河、清风、明月之中?过去的就像梦一样,再也抓不住、回不来了;现在又很快成为过去、成为历史、成为抓不住的梦;同样未来在今天不可知,当未来来到时,也便成了过去。从这个角度讲“人生如梦”,是千真万确的真理,它并不消极。正因为认识到人生如梦,才能减轻被贬的痛苦;正因为认识到人生如梦,才会抓住现在、抓住现实,珍惜短暂的人生,使之有所作为。正如苏东坡在《西江月》中所说的那样:“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消极悲观不是人生的真谛,超脱飞扬才是生命的壮歌。既然人间世事恍如一梦,何妨将樽酒洒在江心明月的倒影之中,脱却苦闷,从有限中玩味无限,让精神获得自由。
苏东坡同期所作的《赤壁赋》,于此说得更为清晰明断:
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也
这种超然旷远的文字,宛然是《庄子》思想的翻版,但庄子以此回避现实,苏轼则以此超越现实。
有了这样的境界,他就无可无不可,在朝廷也可,在地方也可,被贬谪也可。
有了这样的境界,他就能把贬官黄州说成是鸟儿飞出笼子回到山林。
有了这样的境界,他被贬谪到黄州四年了,在《记承天寺夜游》里,苏东坡却还感慨到: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
苏轼谪居黄州,“不得签书公事”,所担任的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官,与儒家的“经世济民”之理想相去甚远,可是有此闲情雅致来欣赏这番景色的,除了他与张怀民外,恐怕就不多了。月光至美,竹影至丽,而人不能识,唯此二人能有幸领略,岂非快事!
苏轼的思想横跨儒道佛三家,这便使他的处世态度有极大的包容性,可以说是宠辱不惊,进退自如。李泽厚先生说,苏东坡一生并未归隐,也未真正地归田,但他通过诗文表现出来的那种人生空漠之感,比任何口头或事实上遁世的人更深刻、更沉重。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这不是小聪明,这是大智慧,是智慧人生!苏东坡通过对儒道佛的贯通,达到了真正的高人境界,他也成了中国历代知识分子的标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