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虫
一
小镇的夜与城市不同,如同一把未经烫染的黑发,散开,扫过我们的脸颊。打开门,我们坐在过道上,穿堂风把人吹成轻盈的羽毛。从山中吹来的凉意,一遍遍洗刷我们的身体。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可以让你的乐队开始演奏。
你说这些虫子是你的乐队,这个小镇上没有人会反对。你跟它们相处了有十年吧,当我问起它们都叫什么名字时,你只能说出两三个名字,这多少有点过分。不过,今天我是你的客人,而且乐队已经开始演奏了,我也就不再挑剔了。
最先发声的是键盘手,它们四个音一组,重复着,如同挥舞一把擦得锃亮的四股钢叉。低沉绵密的弦乐队藏在幕布背后,它们的叫声如潮水般一波波涌到前台。还有第三种叫声,我们不约而同地叫起来。是的,有一群乐手正用锤子敲击着铁管,叮叮叮,打着节拍。
这只是乐队的一部分,在更远的地方,在小镇外的草丛中,树枝上,还有数量众多的乐手在演奏。它们都是些喜欢即兴演奏的乐手,我刚辨认出一种旋律,它们又马上换成另一种。这些叫声仿佛油画的笔触,细辨,每一笔都是杂乱的,可整体听来,却又说不出的和谐,舒畅。
这个老房子是音乐厅中一个位置不算理想的包厢,要听完美的交响乐,就要走到田野和山林之间的小路上。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虫声把你包围,闭上眼睛,你会发现自己站在星空中,每颗星星上都坐着一名乐手,它们围绕着你缓缓旋转。
二
为什么虫声能轻易打动我们挑剔的耳朵,简单的旋律,经过无穷尽的叠加让人眼花缭乱,比得上最动听的乐曲。这乐曲我们听不懂,却感到那般亲切,仿佛我们曾经听懂,并被它打动过。此刻,我们心中有一扇门被推开,一只被囚禁的虫子忘情地歌唱着。
我不喜欢科学家们的武断,我宁愿相信每只虫子都是穿黑色燕尾服系领结的风度翩翩的小人儿。我们的祖先,也曾是它们中的一员,被血液中莽撞的激情点燃,对着未被灯光斑驳的夜空拼命歌唱,它的歌声穿透沥青般浓黑的夜,它要让它的爱人听见它了,要让所有生物听见它,要让遥远的星辰也知道它的存在。
虫声和星图一起记录在我们的DNA的螺旋中,充当人类向文明进发的阶梯。人们开始发出更繁复的声音,开始有了语言。他们用语言描绘自然,以一名小说作者的专横,簊改自然。人发出的声音压过了其它物种的声音,人的阴影开始笼罩世界。
混凝土地面蚕食着泥土,终于有一天,我们被自己的夜包围,除了人类,其它物种都已灭绝。在死寂的城市里,没有人听过虫声,人们依靠传感器交流,慢慢变聋变哑。总会有一个孩子被虫声惊醒,在虫声的引领下,找到藏在古老的墙壁里的,最后一本纸质的书。他只是轻轻一碰,书页就碎了,变成一群黄蝴蝶飞走了。
幸运的话,他会抓住其中一只,放在手心,上面印着的是古老的汉字,孩子看不懂,但是这些汉字会自己朗读自己。“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一只,两只,三只,无数蟋蟀叫起来,人们从噩梦中醒来,睁大眼睛,看见混凝土的屋顶裂开,漏下星光。
2006-8-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