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清凉
一
老房子向外伸出笨拙的阳台,像一叶小舟,缓缓在夏夜航行。凉风一阵阵涌来,拍打我的身子,松下来,松下来。我要带着最初的欣喜,经过这个和你初识的小镇。这里曾是我的远方,地图上的一个黑点,夜空中的一颗星星。
如同一棵树,注定要经历四季,要把自己牢牢拴在大地上,要在大风吹来时低头。低头,就会看见我们种的文竹,四年间,她跟随我们在小镇的出租屋间迁徙。就会听见远处破旧的大会堂里做戏的鼓声,被自己催促着,越过高高低低的房屋的黑影。
你还在闷热的房间里忙着,收拾桌子,洗碗,洗衣服。你担心我的身体,让我在阳台上歇凉,让我歉疚,不知该对你说些什么。我不是我,我是你的命运。当初我在你的远方,借那些漂泊不定的风,把悠长的呼吸带给窒息的你。我来了,却没能带你去远方,留下来,成了你心中放不下的石头。
那些想着去远方的人是幸运的,对他们来讲,远方是充满奇迹的梦境,一纵身,就能飞翔。而留在远方的人,会发现梦境中的云重新凝固成了无法翻越的山峰。这里已是我的远方了,我像熟悉自己的病一样熟悉这个小镇,像你的病,和你寸步不离。
时间依旧在编织她的辨子,要把更多散乱的发丝编在一起。没有人能逃离。所以远远近近的灯光要为我照亮夜路,所以我要记起一位朋友和一位刚刚辞世的老人。纺织娘叫起来了,蟋蟀叫起来了,叫声从杂草丛中升起来,和星光遥相呼应。
二
你把屋里的灯熄了,坐在我身边。像平时一样,我们谈论家里老人的病,小镇的剧团,还有你的永远完不成的工作和我的永远惨淡经营的事业。我们总会在空气将要凝固时,仰起头,看到正在融化的云层和磨损的月亮。
在老房子们的空隙里,在一堆垃圾边,长着一棵乌桕树。这是我见过的树中最任性的一棵。此时,它正站在我们面前,用笨拙的手脚舞蹈。它脚下的地面正一点点被混凝土覆盖,总有一天,它会变成城市里的一棵行道树。它将整夜在迷宫般的街道上奔走,找不到出路。
你的小镇正慢慢长成城市,被装进混凝土的船舱,日渐漂离地球,成为孤独的陨石。我想知道在被城市覆盖的泥土里,藏着多少种子,这些种子在经历百年后是否还有生长的渴望。我想象着那么一天,掩埋在城市下面的种子突然萌发,用无数柔弱的手臂把城市拔出来,扔进太空。
你又笑我异想天开。你不喜欢过于戏剧化的情节,你喜欢缓慢进行的幸福,如同你种的南瓜,只能一点点长大。如果它永远长下去,也许能长成一个崭新的,没有被虫子咬过的地球。如果你愿意,我会陪你等到那一天。
一种清凉悄然浸透我们,让我们身上颤出水波的光亮。晶体被镶嵌进更大的晶体,瞬间的宁静,紧接着散乱,重新黯淡。房间里依然闷热,电风扇搅拌星星的沙粒,湖面被树影打碎。在梦里,我们是两粒灰尘,继续翻腾。
2006-8-14